那是青影冒死从刑部抄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与秦家的关系。
周济川,兵部侍郎,秦远山连襟,已下狱,张怀安,吏部尚书,秦远山门生,已下狱。
李思齐,户部侍郎,秦远山心腹,已下狱,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百三十七人下狱,朝堂为之一空,苏挽澜看着这份名单,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风吹入,将烛火吹得微微晃动。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她此刻起伏的心绪。
七年了。
七年来她以琴为刃,以恨为骨,一步步从焦土中爬回这人世。她以为自己走的是孤独的路,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陪着她走完这一程。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陪着她。
柳三娘推门进来,端着一盏热茶。
“姑娘,夜深了,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苏挽澜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感受那一点点温度。
柳三娘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叹了口气。
“一百三十七人正好是沈家当年死难的人数。”
苏挽澜的手微微一顿,一百三十七人,她从未想过这个巧合,沈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葬身火海。
秦党一百三十七人,下狱候审,这是天意,还是?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还有一个人,一个真正该死的人。
第八日,早朝。
殿内依旧空旷,但气氛比前几日稍稍缓和了一些。各地举荐的贤才已经开始陆续入京,虽然一时还填不满那么多空缺,但至少让朝堂看起来不那么荒凉。
刑部尚书出列,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
“启奏陛下,秦党一案,初步审理已有结果。涉案官员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其中,按律当斩者,八十九人,流放三千里者,三十一人;罢官免职、永不叙用者,十七人。另有几人,在押期间病故。”
“病故?”皇帝赵瑾冷笑一声,“是病故,还是畏罪自尽?”
刑部尚书不敢抬头,只是伏地道:“臣已命仵作仔细查验,确系病故。”
赵瑾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呈上来。”
刑部尚书双手捧着卷宗,一步步走上御阶,跪地将卷宗呈上。
赵瑾接过,一页页翻看,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赵瑾合上卷宗,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八十九人斩首,三十一人流放,十七人罢官。朕的朝堂,一下子空了这么多,众卿可有什么想说的?”
无人敢应。
赵瑾忽然笑了。那笑容依旧很冷,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些年来,秦党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朕早就想清理门户了。如今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蛀虫一扫而空,倒也省了朕不少事。”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群臣。
“传朕旨意:八十九名斩首之人,三日后午时,菜市口行刑!所有在京官员,一律到场观看!让他们看看,这就是谋反的下场!”
“遵旨!”
群臣跪地,山呼万岁。
可许多人心中都在想:三日后,菜市口,八十九颗人头落地。那将是怎样的场景?
三日后,菜市口。
天还没亮,刑场周围就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有人是从几十里外赶来的,就为了看这一场行刑。
高台上,八十九名囚犯一字排开,跪在地上。他们身上穿着白色的囚服,背后插着亡命牌,上面写着各自的名字和罪名。
周济川、张怀安、李思齐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名字,如今只是一个个待宰的囚徒。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面如死灰,有人不断磕头求饶,还有人仰天长叹,口中喃喃自语。
日头渐渐升高。
午时三刻,监斩官一声令下:“时辰到行刑!”
八十九把鬼头刀同时举起,阳光下寒光闪闪。
“斩!”
刀光落下,鲜血喷涌,八十九颗人头落地,滚了一地。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震天的叫好声。
“杀得好!”
“这些卖国贼,死有余辜!”
“痛快!痛快!”
监斩官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命人将尸首拖走,人头悬挂在城门口示众。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汴京,秦党覆灭,八十九人斩首,朝堂为之一空。
有人说,这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清洗,也有人说,这只是开始。
深夜,玲珑阁,苏挽澜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有一个人,一个她等了七年的人,一个她必须亲手杀死的人。
风从窗外吹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抱紧了双臂,却依旧觉得冷。
柳三娘走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姑娘,夜深了,该歇了。”
苏挽澜摇了摇头。
“睡不着。”
柳三娘沉默片刻,低声道:“姑娘是在想那个人?”
苏挽澜没有回答。
柳三娘叹了口气:“姑娘,我知道你恨。可那个人在边地经营二十年,手握重兵,又有辽国做后盾,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要小心。”
苏挽澜回过头,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三娘,你放心。我等了七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日子。”
她转过身,继续望向北方。
“他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