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琴师烬谋 > 第76章 贵妃·白绫赐

第76章 贵妃·白绫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冷宫的门,已经三个月没有打开过了。

自从正月里被禁足于此,秦玉容便再没见过外面的天日。这座名为清思殿的偏僻宫院,原是大宋开国时安置获罪妃嫔的地方,百余年来不知关过多少曾经宠冠六宫的女子。有人说,每逢雨夜,还能听到那些冤死的亡魂在廊下哭泣。

秦玉容从前不信这些。

如今,她信了。

三月的风从破败的窗棂中灌入,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屋内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吱呀作响。秦玉容蜷缩在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那是她从贵妃宫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像样的衣裳。三个月来,她每日只有粗茶淡饭,连炭火都不曾有过,早已不复当年容光焕发的模样。

但她依旧每日梳头,依旧对镜描眉。铜镜早已模糊生锈,照出的人影也朦朦胧胧,她却固执地一遍遍擦拭,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还是那个宠冠六宫的秦贵妃。

“娘娘,”门外传来小宫女怯生生的声音,“该用膳了。”

秦玉容没有应声。

小宫女叹了口气,推开虚掩的门,端着一碗糙米粥和一碟咸菜进来。她将托盘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偷偷看了秦玉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三个月来,看守冷宫的人换了好几拨,这个叫茯苓的小宫女是最近才来的,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胆子极小,每次来送饭都战战兢兢,仿佛秦玉容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秦玉容忽然开口:“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茯苓愣了一下,摇头道:“奴婢不知道。”

秦玉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内格外刺耳:“不知道?那你怎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茯苓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她确实不敢看。三天前,她无意中听到两个老宫人私下议论,说安国公府被抄了,秦远山被抓了,秦家完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眼前这个女人,更不知道告诉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秦玉容盯着她,良久,忽然道:“你听说了什么?说吧,我迟早都会知道。”

茯苓咬了咬嘴唇,终于小声道:“奴婢听说,安国公府昨夜被抄了。”

秦玉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动作之大将身上的薄被掀落在地。她死死盯着茯苓,那双曾经妩媚动人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布满血丝:“你说什么?!”

茯苓被她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声音更小了:“奴婢也只是听说禁军昨夜围了安国公府,搜出了龙袍、兵器,还有与辽国往来的密信。国公爷被抓。还有人说,还在府里搜出了龙袍!”

龙袍。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秦玉容的心脏。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呜咽。

茯苓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却又不敢多待,匆匆行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玉容独自坐在昏暗的冷宫中,久久没有动。

父亲被抓了,龙袍兵器与辽国往来的密信。

她早就知道父亲在做的事。那些年,她身为贵妃,在宫中为父亲传递了多少消息,替父亲笼络了多少人心。她以为自己是在为家族谋前程,以为有朝一日父亲事成,她便是新朝的皇后。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她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笑,肩膀轻轻颤抖,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厉,在空荡荡的冷宫中回荡,如同鬼哭。

“完了,都完了,父亲完了,秦家完了,我也完了!”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可那泪水是凉的,淌在脸上如同冰凌划过。

笑了很久,她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蜷缩在榻上,望着头顶那片破旧的承尘,眼神空洞得如同死人。

那承尘上有一片水渍洇开的痕迹,形状像一个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秦玉容盯着那片水渍,忽然想起刚入冷宫时,她曾经在墙上看到过指甲刻下的字迹。那是从前关在这里的某个妃子临死前留下的,只有四个字冤枉恨。

当时她不屑一顾。她秦玉容是何等人,怎么会落到那种地步?

现在她知道,那些字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刻出来的,刻的时候有多痛,有多绝望,有多恨。

她也会那样死在这里吗?不,她不要,她要活着。哪怕活得像个鬼,也要活着。

三日后。

清晨的阳光从破败的窗棂中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玉容依旧蜷缩在榻上,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已经馊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臭味,招来了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不去。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破旧的承尘,一动不动。三天来她几乎没合过眼,一闭上眼就是父亲被抓的场景,就是禁军冲入安国公府的场景,就是那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在火光中展开的场景。

她不敢睡。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茯苓那种轻手轻脚的走路声,而是沉重、整齐、带着杀气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

秦玉容的瞳孔微微收缩。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开锁的声音,铁链哗啦啦响动,门闩被抽开,刺眼的阳光猛地涌入,晃得秦玉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向外望去。

一个身穿玄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手捧托盘的禁军。那宦官她认得,是内侍省的副总管,姓罗,从前见她时总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一口一个贵妃娘娘万安。

此刻,罗宦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那冷漠比厌恶更可怕,厌恶至少说明你还被当成一个人,冷漠却意味着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秦氏,”他开口,声音尖细而平板,在寂静的冷宫中格外刺耳,“接旨。”

秦玉容慢慢从榻上坐起。她没有下跪,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盯着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罗宦官也不以为意,展开绢帛,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人秦氏玉容,身为贵妃,不思报国,反与其父安国公秦远山勾结,私通敌国,图谋不轨,罪大恶极。念其曾侍奉君侧,免其凌迟之刑,赐白绫自尽,以全其体面。钦此。”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秦玉容心上。

他将绢帛合拢,对身后两名禁军使了个眼色。

一名禁军上前,将手中的托盘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托盘上,是一匹雪白的绫罗,折叠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冷的光。那绫罗的质地极好,光滑柔软,是上等的蜀锦。

另一名禁军上前,将另一只托盘放在桌上。托盘里是一壶酒、一只酒杯、几碟小菜。这是惯例,赐死前会让犯人吃最后一顿饭,算是皇恩浩荡。

罗宦官看着秦玉容,语气依旧平板:“秦氏,接旨吧。咱家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自己体面些。”

秦玉容盯着那匹白绫,久久没有动。

罗宦官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微微皱眉,转身走出门去。两名禁军也跟着退出,将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秦玉容,和那匹静静卧在托盘中的白绫。

她慢慢站起身。三天没有进食,她的身体虚弱得像一片枯叶,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桌前,伸手抚上那匹绫罗。

绫罗触手生凉,光滑柔软。她曾经有无数这样的料子,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在御花园中漫步,在宴会上受众人恭维。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以为她会成为皇后,成为太后,死后与皇帝合葬,名垂史册。

如今,这上等的蜀锦,却成了送她上路的凶器。

她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笑,肩膀轻轻颤抖,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厉,在空荡荡的冷宫中回荡,如同鬼哭。

“哈哈哈,白绫,赐我白绫,皇帝倒是大方,还想着给我体面!”

她一把抓起那匹白绫,用力攥紧,指节发白。绫罗在她手中皱成一团,如同她此刻扭曲的面容。

“体面?我秦玉容十六岁入宫,二十岁封妃,二十五岁封贵妃,在后宫争斗了整整十年!十年!我害过多少人?踩过多少尸骨?才爬到那个位置!现在,你跟我说体面?”

她猛地将白绫掷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那双绣花鞋早已破旧,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面的冰凉,可她还是用力踩着,仿佛踩的不是白绫,而是那个赐她白绫的人。

“我不需要体面!我只要活着!只要活着!”

她冲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房门,指甲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放我出去!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我是贵妃!我伺候陛下十年!他不能这样对我!”

门外的禁军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罗宦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依旧平板无波,如同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秦氏,还有半炷香。你自己想清楚。”

秦玉容拍打房门的手渐渐无力,整个人滑坐在地上,靠着门板,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入宫那年,她才十六岁,穿着新做的粉色宫装,忐忑地跪在皇帝面前。皇帝那时还很年轻,英武俊朗,笑着让她抬起头,说是个美人。那一刻她的心怦怦直跳,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

想起封妃那年,父亲进宫来看她,满脸喜色,说我儿有福,日后便是皇后之尊。她那时也以为,自己真的能成为皇后。她那么美,那么聪明,皇帝那么宠爱她,皇后又算什么呢?

想起这些年,她在宫中为父亲传递消息,替他笼络人心,替他铲除异己。她以为自己在为家族谋前程,以为父亲事成之后,她便是新朝的皇后。她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会通向冷宫,通向三尺白绫。

她还想起那些被她害死的妃嫔。

张淑妃,因为比她早一年入宫,比她更得皇帝宠爱。她设计让张淑妃意外落水身亡。那天晚上,她远远站在湖边,看着张淑妃在水中挣扎,看着水花越来越小,看着湖面归于平静。她心中没有愧疚,只有快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