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将安国公府门前照得如同白昼。
禁军层层叠叠,将这座曾经煊赫一时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府门已经洞开,一箱箱罪证被抬出来,登记造册,堆放在门前的空地上。龙袍、兵器、密信、账册每一件都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无声地控诉着主人的滔天罪行。
围观的人群被挡在百步之外,却仍能听到那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动:“真是龙袍!秦远山这是要造反啊!”
“听说还与辽国勾结,要把燕云十六州割出去!”
“呸!卖国贼!死有余辜!”
人群中,苏挽澜静静站着,身旁是皇城司都指挥使派来保护她的两名侍卫。她望着那座渐渐被翻个底朝天的府邸,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
秦远山还没有找到。
据报,今夜禁军围府时,秦远山并不在前厅,而是在后宅某处。禁军已经搜遍了整座府邸,却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报!”一名禁军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后宅各处均已搜查,未见秦远山!”
都指挥使眉头紧皱:“密室呢?暗道呢?”
“都搜过了,没有。”
都指挥使沉默片刻,沉声道:“继续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遵命!”
禁军再次散开。
苏挽澜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忽然心中一动。
她想起七年前随父亲来过这里时,曾听秦府的管家无意中提起,秦远山最喜欢在府中最高处的摘星楼赏月,说那里离天最近,可望星辰。
摘星楼。
她抬头望去,果然,在府邸深处,有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此刻,那楼阁的顶层,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
“大人,”苏挽澜对都指挥使道,“摘星楼。”
都指挥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一变。
“来人!速去摘星楼!”
摘星楼三层。
秦远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火光与人影,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他已换上一身崭新的紫袍,那是他当年封国公时先帝御赐的朝服,多年来一直珍藏着,从未穿过。此刻,他对着铜镜,一丝不苟地将袍服整理好,又将那顶早已准备好的翼善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镜中的他,须发花白,面容苍老,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七年了。”他喃喃道,“七年前,我亲手将沈翊送进地狱。七年后,终于轮到我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堆早已准备好的柴薪上。柴薪堆得高高的,浇满了火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柴薪旁,放着一盏油灯,灯焰微微跳动,如同一只随时会扑出的野兽。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最后看了一眼。
那是他写给远在边地的赵王的密信,还没来得及送出。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事败,臣当以死谢罪。望王爷珍重,勿忘旧约。他日若得天下,愿王爷善待臣之家人。
他将信凑近灯焰,看着它一点点燃烧、蜷缩、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地上,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秦远山,”他对自己说,“你这一生,荣华富贵,位极人臣,够了。与其被押赴刑场,受尽屈辱,不如?”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盏油灯,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远山的手微微一顿,转头望去,楼梯口,一个身影快步走了上来。
不是禁军,而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他的亲信,禁军副统领,萧战。
秦远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萧战!你来得正好!快,带我离开这里!”
萧战站在楼梯口,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秦远山,目光复杂难言。
“国公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您这是要做什么?”
秦远山愣了一下,随即道:“自然是自焚!难道要等着被那些乱兵抓去,受尽凌辱再死吗?萧战,你跟了我二十年,如今我败了,你不必陪我死。趁那些禁军还没上来,你快走吧!”
萧战依旧没有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国公爷,末将不能带您走。”
秦远山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萧战看着他,一字一顿:“末将,已奉陛下之命,前来拿您。”
秦远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萧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投靠了皇帝?”
萧战没有否认。
秦远山踉跄后退,撞上了身后的窗棂。他死死盯着萧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萧战!你跟了我二十年!我待你如亲兄弟!你竟然背叛我?”
萧战的面容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国公爷,末将确实跟了您二十年。这二十年来,您让末将做的事,末将哪一件没做?可您让末将做的那些事,末将午夜梦回,常常惊醒。”
他顿了顿,继续道:“七年前,您让末将派人去沈家放火。那一夜,一百三十七口人,活活烧死,其中还有几个孩子。末将至今还记得,有个小女孩被烧得蜷成一团,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布娃娃!”
秦远山脸色惨白:“你……”
萧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国公爷,您对末将有恩,末将这辈子都记得。可您做的事,天理难容。末将不能陪您一错再错。陛下知道末将跟您多年,曾派人暗中接触末将,许末将将功折罪。末将答应了。”
秦远山浑身颤抖,指着萧战,却说不出话来。
萧战看着他,缓缓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国公爷,末将这一跪,是还您二十年的知遇之恩。从此以后,您我恩断义绝。”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秦远山:“国公爷,放下那盏灯,随末将去见陛下吧。您若自焚而死,家人还要受牵连。若您认罪伏法,陛下或许会开恩,饶您家人一命。”
秦远山盯着他,眼中闪过绝望、愤怒、悲凉,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空荡荡的楼阁中回荡:
“饶我家人一命?哈哈哈,萧战,你太天真了!谋反之罪,诛灭九族!皇帝怎么可能饶过我的家人?我死了,他们也要死!”
他猛地举起那盏油灯,就要往柴薪上掷去!
“国公爷!”萧战惊呼一声,纵身扑上!
但就在这时,楼梯上又冲上来一群人禁军都指挥使带着十几名精锐禁军,一拥而入!
“拦住他!”
都指挥使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