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回到竹幽馆,苏挽澜的脚步如同踩在云端。
皇帝的话,一遍遍在她脑中回响:“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坐在龙椅上,看着陛下呢。”
不是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曾经坐在龙椅旁边的人。是先帝的弟弟,皇帝的亲叔叔,晋王的亲生父亲赵王。
二十年来,那个称病不出、从所有人视野中消失的闲散王爷,才是真正的执棋者。他一手扶植秦家,暗中勾结辽国,借太后中毒之局一石二鸟既要害太后,又要借皇帝的手除掉不听话的亲儿子晋王。待朝局大乱,他便能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夺取这江山。
而她父亲沈翊,七年前正是因为查到了赵王与秦家、与辽国的勾连,才招来灭门之祸。
苏挽澜坐在窗前,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天快黑了。
皇帝说,今夜便动手。
戌时三刻,夜幕如一张巨大的黑幕,将整座汴京城笼罩得密不透风。
竹幽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皇城司都指挥使出现在门口,面容冷峻如铁:“苏大家,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前往安国公府。”
苏挽澜起身,没有多问,随他出门。
门外已备好马车。车行极快,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惊起几只在屋檐下栖息的宿鸟,扑棱棱飞入夜色。
苏挽澜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两侧,一队队禁军手持火把,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疾行。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火龙,在夜色中蜿蜒游动,将沿途的房屋照得忽明忽暗。偶尔有百姓探头张望,立刻被禁军厉声呵斥,缩回头去,门窗紧闭。
气氛紧张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停下,苏挽澜下车,抬头望去。
府门上方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安国公府。
这里,是秦远山的府邸。
七年前,她还叫沈云舒时,曾随父亲来过这里一次。那时秦远山还是权倾朝野的安国公,府中宾客如云,门前车水马龙。她记得那日春光明媚,父亲牵着她的手穿过这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仆从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畏。
如今,府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两队禁军手持火把,将这座曾经煊赫一时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石阶前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亡魂的低语。
都指挥使上前,用力叩响府门。
“开门!奉旨搜查!”
门内一片死寂。
都指挥使等了片刻,眉头微皱,使了个眼色。几名禁军上前,用粗大的木桩撞击府门。轰隆几声巨响,门闩断裂,府门轰然洞开。
禁军如潮水般涌入。
苏挽澜跟在都指挥使身后,踏入这座曾经煊赫一时、如今却如同鬼域般的府邸。
府内一片漆黑,只有禁军手中的火把照亮着前路。火光跳跃,将廊柱、窗棂、假山、花木的影子投得忽长忽短,如同无数鬼魅在暗中窥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那是长久无人居住的房屋特有的味道,混着灰尘、霉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穿过前院,进入正厅。厅内陈设依旧,紫檀木的桌椅、名人字画、珍奇古玩,一应俱全,只是积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无人打扫。正中那张太师椅上,还搭着一件外袍,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苏挽澜的目光落在那件外袍上。
那是秦远山的衣服。
她记得这个人。七年前,父亲带她来赴宴时,秦远山曾笑着夸她聪慧可人,还送了她一枚玉佩。那时她不过十二岁,只觉得这位安国公和蔼可亲,比那些板着脸的官员好多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枚玉佩,是秦远山用来收买人心的手段。父亲死后,她曾无数次回想那一幕,恨不得将那枚玉佩摔碎在他脸上。
都指挥使站在厅中,扫视四周,冷冷道:“给我搜!”
禁军四散开来,翻箱倒柜,敲墙凿壁。沉闷的撞击声、木板断裂声、瓷器破碎声,在空旷的府邸中回荡,如同某种残酷的交响。
苏挽澜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禁军将秦远山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一本本账册被扔出来,一封封信函被抖开,一枚枚印章被收集在一起。每一件东西被扔到地上的瞬间,都扬起一阵灰尘,在火光中飞舞。
忽然,一名禁军惊呼:“大人!这里有夹壁!”
都指挥使快步上前。
那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与周围的墙体别无二致。但仔细看去,墙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禁军已经用铁钎撬开了外层,露出里面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木匣,每个木匣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都指挥使命人将木匣一一取出,打开。
第一个木匣里,是一叠密信。信封上写的都是契丹文,火漆封印,尚未拆开。信封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那是辽国南院大王的狼头徽记。
都指挥使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拆开其中一封,借着火光扫了一眼,又迅速折好,收入怀中。
第二个木匣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官职、住址、以及一个奇怪的符号。都指挥使仔细辨认那些符号,眉头越皱越紧那是军中密探专用的暗记,标注着每个人的“价值”和“可用程度”。
第三个木匣里,都指挥使打开第三个木匣的瞬间,脸色骤变。
那里面,是一件明黄色的龙袍。
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狰狞可怖。龙袍的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着云纹,精美绝伦。袍身的下摆,还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山河社稷的图案那是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的规制。
苏挽澜盯着那件龙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龙袍,私藏龙袍,等同于谋反,这是灭九族的大罪,都指挥使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冷硬:“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本官找出来!”
搜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亮时分,安国公府的前院堆满了从各处搜出的东西密信、账册、名单、龙袍、以及整整三大箱打造精良的兵器。
那些兵器,有刀、有剑、有弓、有弩,每一件都寒光闪闪,锋利无比。都指挥使拿起一柄长刀,仔细端详片刻,沉声道:“这是辽国的制式战刀。用的是上等镔铁,锻造工艺与我大宋不同。这批兵器,是从辽国运来的。”
苏挽澜看着那堆兵器,心中一片冰凉,秦远山不仅要谋反,还要引狼入室。
都指挥使命人将这些东西一一登记造册,然后看向苏挽澜:“苏大家,请随我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皇帝赵瑾面色铁青,盯着面前那一堆触目惊心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