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龙袍已经被展开，铺在地上。明黄色的缎面上，五条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烛光映照下，那些金线仿佛在流动，如同活物。

皇帝盯着那龙袍，久久没有说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磨过砂石：“秦远山好一个安国公。”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密信前，随手拿起一封，拆开。

信是用契丹文写的，旁边有皇城司的人附上的译文。皇帝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他又拿起另一封，再一封，又一封。

每一封，都是秦远山与辽国往来的密函。有的是商议如何里应外合，有的是约定起兵时间，有的是索要兵器粮草。其中一封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待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你我各半。”

皇帝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燕云十六州。

那是大宋历代君王梦寐以求却始终无法收复的失地。那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浇灌却始终无法跨越的天堑。那是每一个宋人心头永远的痛。

而秦远山，竟然要用它来换取辽国的支持，换取自己的皇帝梦。

皇帝将那封信狠狠摔在地上，怒吼道：“来人！”

皇城司都指挥使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安国公秦远山，私藏龙袍，私囤兵器，私通敌国，图谋不轨！即日起，削去一切封号官职，抄没家产，诛灭九族！秦党余孽，一个不留！”

“遵旨！”

都指挥使领命而去，皇帝的怒吼声还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息。

苏挽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深深的疲惫。

秦远山死了，可真正的幕后之人，还活着，那个躲在边地、装病二十年的赵王，才是她真正的仇人。

皇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沈云舒，你是不是在想，秦远山死了，可真正的仇人还活着？”

苏挽澜没有否认。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朕答应你，待时机成熟，朕一定会为你沈家讨回公道。但不是现在。赵王在边地经营二十年，手握重兵，又与辽国暗通款曲。朕若贸然动手，他必反。届时内忧外患，天下大乱。你明白吗？”

苏挽澜跪下，以额触地：“民女明白。”

皇帝看着她，良久，挥了挥手：“退下吧。”

苏挽澜起身，退出御书房，殿外，天已经大亮。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片灿烂。

可她的心，却如同沉入深渊，秦远山死了，秦党覆灭了。

可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她走下台阶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御书房紧闭的门扉。

皇帝说，待时机成熟，可时机何时才会成熟？

赵王在边地，虎视眈眈。辽国在北方，蠢蠢欲动。晋王被软禁，自身难保。太后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而她，只是一个被软禁的乐师，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女，一个在这盘惊天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身后，御书房的殿门依旧紧闭。

殿内，皇帝独自站在那堆罪证前，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封密信，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狼头徽记，喃喃道：“皇叔你终于忍不住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声音里，藏着刀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安国公府被抄，龙袍、兵器、通敌密信，一件件被抬出来示众。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秦家真的反了？”

“那龙袍，啧啧，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活该！秦远山这些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早就该死了！”

“听说他还要把燕云十六州割给辽国？呸！卖国贼！”

人群中，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粗布衣裳的男子静静站着，听着周围的议论。他的面容被斗笠遮去大半，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他站了很久，直到人群渐渐散去，才转身离开。

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轻轻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公子，您回来了。”

男子闪身入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萧玄弈。

他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闭着眼，良久没有说话。

老仆端上一盏热茶，小心翼翼地问：“公子，秦家真的完了？”

萧玄弈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完了。彻底完了。”

老仆迟疑道：“那咱们的计划？”

萧玄弈摇了摇头：“计划不变。秦家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对手，还在暗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