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北荒郊回到竹幽馆,已是深夜。
苏挽澜将那叠从晋王处得来的秦党密函原件贴身藏好,又将那封致命的本王密函单独取出,反复看了又看。灯焰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她一步步逼近真相,也看着她一步步踏入更深的迷雾。
太后还剩两日。
这是林仲景最后的判断。两日之后,若无解药配方,太后必死无疑。而那配方,很可能就在真凶手中那个布下天罗地网、将晋王死死钉在凶手位置上的真正执棋者。
她必须尽快见到皇帝。
可如何见?她被软禁在此,寸步不得外出。皇城司的人明里暗里盯着她,任何异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就在她辗转难眠时,窗外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击。
是青影。
她起身开窗,青影如一道黑烟滑入,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姑娘,陛下口谕明日辰时三刻,御书房面圣。皇城司的人会来接您。”
苏挽澜心头一凛。
皇帝主动召见?
“可知为何?”
青影摇头:“传话的人只说,陛下看了林太医拼死递上去的那份‘赤蝎粉’账册,又查了钱德海生前的往来记录,似乎有了重大发现。他要见您,可能与晋王有关。”
苏挽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退下吧。”
青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澜独坐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本王密函的边缘。
明日,便是决战。
辰时三刻,御书房。
这是苏挽澜第一次踏入这座大宋权力中枢的核心。殿宇高大轩敞,却因门窗紧闭而显得格外幽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张无形的网。
皇帝赵瑾端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面色阴沉如水。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头发只简单束起,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在整个殿宇中。
殿内没有旁人,连贴身内侍都退到了门外。
苏挽澜在御案前站定,屈膝行礼。
“民女参见陛下。”
皇帝抬眼看她,目光幽深如潭,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
苏挽澜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没有让她落座,也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林仲景拼死递上来的东西,朕看了。钱德海生前的往来记录,朕也查了。你可知朕查出了什么?”
苏挽澜摇头:“民女不知。”
皇帝冷笑一声,将面前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苏挽澜接过,翻开。
那是一份详细的钱德海关系网图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他这些年来的所有往来与哪些官员有私交,收过谁的贿赂,替谁办过什么事。图谱的顶端,有三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秦远山、秦寿、春杏。
苏挽澜的目光在三个名字上停留片刻,继续往下看。
图谱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皇城司的密探用蝇头小楷写的备注:据查,钱德海与秦寿交往甚密,二人曾多次私下会面。秦寿死后,钱德海曾密会一人,身份不详,时间约在秦寿死前三日。此会面后,钱德海便着手处理那批废弃药材,将其拨往揽月轩。
苏挽澜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冷冷道:“你看出了什么?”
苏挽澜沉默片刻,缓缓道:“钱德海是秦家的人。他经手的那批毒药,是为秦家办事。秦寿死后,有人指使他继续完成这件事将毒药送入揽月轩,交给春杏。春杏是秦玉容的贴身宫女,她自然知道该如何用这些毒药。”
皇帝点了点头:“继续说。”
苏挽澜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春杏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那个人,陛下认识说明指使钱德海的人,不是秦寿,不是秦远山,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陛下认识,且地位不低。”
皇帝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怀疑谁?”
苏挽澜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叠从晋王处得来的秦党密函原件,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这些。”
皇帝接过,一封封细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封都反复端详,眉头越皱越紧。当他看到那封本王密函时,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良久,他放下密函,看向苏挽澜:“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苏挽澜没有隐瞒:“晋王殿下交给民女的。”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晋王?他为何要给你这些?”
“因为他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苏挽澜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顿,“陛下,晋王殿下是被冤枉的。太后中毒一案,真正的凶手,是秦党余孽。他们利用钱德海、秦寿、春杏这些埋藏在宫中的暗桩,布下这个局,一石二鸟既要太后的命,也要晋王的命!”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皇帝盯着她,目光变幻不定,半晌才道:“你凭什么相信晋王?”
苏挽澜从怀中取出那封本王密函,以及晋王昨日连夜写的那张写满字的纸,一并呈上。
“陛下请看这两样东西。”
皇帝接过,仔细比对。
苏挽澜指着那些细微的差异,一一道来:“这封密函上的字迹,乍看与晋王殿下的如出一辙。但细看之下,晋王殿下写之字时,最后一笔习惯微微上挑,这封密函上的之字却是平的。晋王殿下写事字时,中间一竖习惯微微向右偏,这封密函上的事字却是正的。这样的细微差别,共有七处。”
她顿了顿,继续道:“晋王殿下告诉民女,三年前,他的一枚私印曾经失窃过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有人用那枚私印盖了多少东西,他不知道。但这封密函,极有可能就是那半个月里被伪造的。”
皇帝沉默地看着那些差异,良久,缓缓道:“笔迹可以模仿,私印可以伪造。但秦寿的那些密函原件,总不会是假的吧?那里面可有不少与晋王有关的往来记录。”
苏挽澜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另一份东西那是秦寿私账的抄录副本,以及晋王提供的、证明自己七年前五月十八日在皇陵守灵的种种证据。
“陛下请看,”她指着那些证据,“七年前五月十八日,这封本王密函的日期,晋王殿下正在三百里外的皇陵为先帝守灵。有皇陵守卫记录为证,有随行内侍宫女为证,有当日前往祭拜的几位老臣为证。晋王殿下,不可能在那一天写信给秦远山。”
皇帝接过那些证据,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苏挽澜继续道:“至于那些密函中提到的本王,究竟是谁,民女不敢妄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一定是在晋王私印失窃的那半个月里,用那枚私印伪造了这些密函,将祸水引向晋王殿下。而这个人,与秦党余孽必有牵连。太后中毒一案,正是此人与秦党余孽联手布下的局!”
她说着,又从怀中取出林仲景查到的那些废弃药材的记录,以及钱德海生前的往来账目。
“陛下请看这条线,钱德海是秦家的人,他经手的那批毒药,来自内务府的废弃药材。这批毒药,最终流向了揽月轩,交到了春杏手中。春杏是秦玉容的贴身宫女,秦玉容虽死,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留下的暗桩不止春杏一人。这些暗桩,在秦家覆灭后,被某人收编,继续为那个人办事。”
她指向图谱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身份不详的人:“这个人,就是收编秦党余孽的人。他指使钱德海处理毒药,指使春杏下毒,又在春杏即将说出他的名字时,用早已下在她体内的毒,将她灭口。钱德海也一样他死得太巧,死得太干净,分明也是被人灭口。”
皇帝盯着那些证据,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光线渐渐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你的意思是,太后中毒,是秦党余孽所为。他们借这个机会,既要害朕的母后,又要借朕的手,除掉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