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汴京城浸染得深沉无光。竹幽馆内,苏挽澜独坐窗前,手中捏着那封从晋王处带回的信,久久凝视。
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如同她此刻起伏难定的心绪。
这封信那封混在秦寿密函中的最后一封信,她已经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让她对晋王的怀疑加深一分,又对有人陷害的可能性多一份思量。
笔迹是晋王的。那种独特的顿笔习惯,那种略带倾斜的结字方式,与她记忆中当年在沈府书房里看赵珩写字时一模一样。可笔迹可以模仿,私印可以伪造这是晋王亲口告诉她的,此刻她自己也开始怀疑,那所谓的铁证,究竟有几分可信。
可若笔迹可以模仿,那她手中那叠从萧玄弈处得来的密信,那封沈翊已查,速决的便笺,又当如何?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七年来,她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笔直的路查明真凶,血债血偿。可如今,这条路越来越曲折,越来越泥泞,每一个指向都带着陷阱,每一个真相背后都藏着更深的谎言。
她该信谁?
萧玄弈?
他给了她密信,给了她指向晋王的线索,可他也承认,那些信是祖父留下的,他不知真假。
晋王?
他跪在她面前,涕泪交流,声称被人陷害,愿意献出秦党铁证换她相助。可那封与他字迹一模一样的信,偏偏就混在他献出的证据里。
皇帝?
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沈家灭门案的种种内情,可他至今没有告诉她当年假传圣旨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执棋者,那个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折好,贴身藏入衣内。
窗外,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击,是青影。
她起身推开窗,青影如一道黑烟滑入室内,单膝跪地。
“姑娘,晋王那边又传话了。”
苏挽澜目光一凝:“说。”
“他派人送来口信,说秦党的铁证已经备好,就在城外一处隐秘地点,随时可以取。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青影抬眼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他要姑娘亲自去取。并且,他要姑娘带着那封最后一封信去,让他当面对质,证明那封信不是他写的。”
苏挽澜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
“他倒是会选条件。”
青影迟疑道:“姑娘,这会不会是陷阱?晋王如今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他?”
“我知道。”苏挽澜打断他,“但秦党的铁证,我必须拿到。太后只剩两日时间,林太医说,若无解药配方,她撑不过后日。那配方很可能就在真凶手中而真凶,与秦党余孽必有牵连。”
她站起身,目光坚定:“告诉他,我去。”
第二日午后,苏挽澜再次被那辆青帷小车接出宫门。
这一次,车行更远,穿过大半个汴京城,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又走了半个时辰,才拐入一条偏僻的山路。山路两旁林木茂密,秋叶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马车停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
苏挽澜下车,郑长史已等在庙门口,见她来了,拱手行礼,神色凝重。
“苏大家,殿下在里面等您。”
苏挽澜随他入内。
山神庙破败不堪,神像早已倾颓,只剩下半截石台。晋王赵珩负手立于石台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深色布袍,头上只束了根木簪,全无亲王威仪,倒像一个落魄的士人。看到苏挽澜,他苦笑一声,指了指一旁的破旧蒲团。
“委屈沈姑娘了,此处简陋,只能将就。”
苏挽澜没有坐,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殿下要的最后一封信,民女带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赵珩。
赵珩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的手微微发抖,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眶泛红:
“沈姑娘,你信本王吗?”
苏挽澜没有回答。
赵珩惨然一笑:“你不信,也是应该的。这字迹,连本王自己看了都以为是自己写的。可本王可以对天发誓,这封信绝不是本王写的!”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苏挽澜。
那是一张写满字的纸,密密麻麻,都是之乎者也之类无关紧要的字词。赵珩指着那些字道:
“这是本王昨日连夜写的,写了整整一百遍。你仔细看,本王写字时,之字的最后一笔,习惯微微上挑,而这个之字。”
他指着那封信上的一个字,又指着自己刚写的那个字,两相比较,果然,那封信上的字最后一笔是平的,没有上挑。
苏挽澜仔细比对,心中微微震动。
这个细节,若非本人指出,外人绝难察觉。而那模仿字迹的人,显然在大部分笔画上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唯独漏掉了这个极细微的习惯。
“还有这个事字,”赵珩继续道,“本王写事时,中间那一竖习惯微微向右偏,这个事字却是正的。你再看!”
他一口气指出了七八处细微的差异,每一处都极隐蔽,若非本人反复比对,绝难发现。
苏挽澜沉默地看着那些差异,心中的天平微微倾斜了一分。
赵珩将那张纸和那封信一并递给她,声音沙哑:
“沈姑娘,本王知道,这些细微的差别,说明不了什么。若有人铁了心要害本王,完全可以模仿得更像。本王拿出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本王真的是被冤枉的!”
他说着,忽然抬手,指向庙后的一扇破门:
“秦党的铁证,就在后面那间屋子里。本王今日带你来,就是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信不信本王,由你自己决定。但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这些东西,本就该是你的。”
苏挽澜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走向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更破败的偏殿,满地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郑长史跟进来,打开其中一个木箱。
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用油纸包裹着,保存得极好。
郑长史低声道:“苏大家,这些都是秦寿生前藏匿的、与秦远山往来的全部密函原件。秦寿此人极谨慎,每一封密函,他都留了底,藏在不同的地方。这些东西,是殿下花了无数心血,费了不知多少人力,才一件件找齐的。”
苏挽澜蹲下身,拿起最上面的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