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秦远山亲笔写的信，日期是七年前四月，正是沈家灭门案发生前两个月。信上写道：

“沈翊追查密约之事，已触及核心。此人若不除，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辽国那边已答应，必要时可出手相助。但此事需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望弟速作安排。”

收信人的名字，被涂抹掉了，但旁边有秦寿用蝇头小楷写的一行注：收信人兵部侍郎周济川。

苏挽澜的心猛地一紧。

兵部侍郎周济川此人她听说过，是秦党的核心成员之一，秦家倒台后，他被罢官免职，押入天牢，至今生死不明。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封，是周济川的回信，日期是七年前四月下旬：辽国那边已安排妥当。沈翊府上近日会有意外，万无一失。事成之后，密约之事可继续进行。

第三封，是秦远山写给某个李大人的信，涉及私囤兵器的具体地点和数量。

第四封，是辽国某位将领写给秦远山的密函，用的是契丹文，旁边有秦寿的译文，内容是确认两国合作的具体细节，包括何时出兵、如何呼应。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苏挽澜一封封看下去，心越来越沉，手越来越冷。

这些信，每一封都是铁证。铁证如山，证明秦远山确实私通敌国，确实囤积兵器，确实参与了某些不可告人的阴谋。

可这些信里，始终没有出现晋王赵珩的名字。

秦远山与辽国往来的密函中，提到的宋国某位大人物，始终语焉不详。有时称那位大人，有时称上边的人，却从未直接点名道姓。

她翻到最后，目光停在一封特殊的信上。

这封信的纸张与其他的不同，是一种极为珍贵的、产自蜀中的特制笺纸，上面印着隐隐的暗纹。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端正而谨慎，带着一股上位者惯用的措辞：“沈翊之事，做得不错。密约继续推进，待时机成熟，你我各取所需。近日风声紧，暂时不要联系。待本王的信使。”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符号。

那符号，苏挽澜认得。

九龙玉杯地图上的符记。萧玄弈字条上的印记。秦寿腰牌上的符号。那封沈翊已查，速决的便笺上，也有这个符号。

而此刻，这符号出现在一封写给秦远山的密函上。

写信的人，自称本王。

当朝亲王中，能用本王自称的，只有三位晋王赵珩，秦王赵璩，楚王赵珏。

秦王赵璩，素来平庸，不问政事，整日只知吃喝玩乐，不像是能策划这等大事的人。

楚王赵珏，年纪尚幼，今年不过十九，七年前才十二岁，更不可能。

那剩下的，只有晋王赵珩。

苏挽澜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殿外，赵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而疲惫：“你看到那封信了？”

苏挽澜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赵珩。

他倚着门框，面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绝望。

“本王知道那封信。本王第一次看到它时，也和现在的你一样，觉得本王必死无疑。可你仔细看那信的日期七年前五月十八日。”

苏挽澜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七年前五月十八日。

“那天，”赵珩一字一顿，“本王在汴京城外三百里的皇陵，为先帝守灵。整整一个月，本王没有离开皇陵一步。有皇陵的守卫记录为证，有随行的内侍宫女为证，有当日前去祭拜的几位老臣为证。本王，不可能在那一天写信给秦远山！”

苏挽澜心头一震。

赵珩看着她，惨然一笑：“这个符号，确实与本王有关。它是本王年轻时随手画的，用来标记自己的私物。可三年前，本王那枚刻有这个符号的私印失窃过半个月这件事，本王之前告诉过你。那半个月里，那人用这枚私印盖了多少东西，本王不知道。但本王知道，这封信，一定是那半个月里被伪造的。”

他走到苏挽澜面前，看着她，目光里是深深的恳求：

“沈云舒，本王不奢求你完全相信。但请你，给本王一个机会，让本王证明自己的清白。本王愿意将所有证据交给你皇陵的守卫记录，随行人员的证词，那半个月里本王经手的每一件事的记载。你拿去，自己判断。”

苏挽澜与他对视。

良久，她缓缓开口：“殿下，民女现在可以告诉你民女信你。”

赵珩愣了一下，眼中猛地涌出泪光。

苏挽澜继续道：“但民女信的不是你的话，而是这些证据。”

她指着那一箱箱密函，声音平静而坚定：“这些信，若是你伪造的，你大可以销毁所有对你不利的证据，只留下指向秦党的那些。可你没有。你把这些全部交给民女，包括那封对你自己极为不利的本王密函。这本身就说明，你心里没鬼。”

赵珩看着她，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苏挽澜将那封本王密函收好，又将那叠秦远山私通辽国的铁证一并收入怀中。

“这些东西，民女收下了。殿下在皇陵的证据，也请尽快整理好，民女需要时，自会来取。”

她顿了顿，看着赵珩，一字一顿：“若殿下真的是被冤枉的，民女会尽全力，帮你揪出真凶。”

赵珩深深一揖，几乎弯下腰去。

“沈云舒，本王、本王？”

他说不下去。

苏挽澜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偏殿，走出山神庙。

庙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抹血色的晚霞，将整片山林染得一片惨红。

郑长史追出来，低声道：“苏大家，我送您回宫。”

苏挽澜点头，上了马车。

车行辚辚，将她带离这片荒山，带向那座危机四伏的皇城。

车内，她闭着眼，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一切。

晋王赵珩的眼泪，他的证词，他的证据，还有那封致命的本王密函。

她信他。

可那个符号的主人，那个自称本王的人，究竟是谁？

若晋王是被冤枉的，那真正的执棋者，此刻正躲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她一步步靠近真相，看着她与晋王联手，看着她将那些铁证收入囊中。

然后，他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七年的血与火，七年的恨与痛，都在这一刻凝成一柄利刃。

她要亲手，刺入那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