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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晋王·急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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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的尸体被抬走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揽月轩。院中的残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将满地枯叶的影子搅成一团乱麻。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诡异的甜腥味那是紫金沙与赤蝎粉相遇后特有的气息,仿佛某种看不见的鬼魂,仍在殿内游荡。

皇帝站在窗前,背对着苏挽澜,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苏挽澜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摊被清水冲洗过、却依然隐隐泛着暗红色的砖缝,脑中反复回放着春杏临死前那瞪大的双眼。

那个人,陛下认识。

这七个字,像七根钉子,钉入她的脑海,拔不出来。

皇帝终于转过身,看向她。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沙哑,“竹幽馆暂时还是你的住处。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外出。”

苏挽澜看着他,没有动。

“陛下,”她轻声开口,“春杏要说的那个人,您心中可有猜测?”

皇帝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刺向她。

“你在试探朕?”

苏挽澜不闪不避:“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想知道,太后娘娘的毒,还有几日可解。”

皇帝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从胸腔深处挤出:

“三日。林仲景说,最多三日。”

苏挽澜的心猛地一沉。

三日。

而他们刚刚失去了钱德海,失去了春杏,失去了两条最重要的线索。

皇帝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冷笑一声:“你以为朕不着急?朕比你更想知道,究竟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用朕宫里的毒,害朕的母后!”

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盏孤灯剧烈摇晃。灯焰几乎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燃起,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狰狞如鬼。

“滚!”

苏挽澜不再说话,屈膝行礼,退出殿门。

身后的殿门轰然合拢,隔绝了那盏孤灯,也隔绝了皇帝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站在揽月轩荒凉的院落中,抬头望向夜空。

无星无月,一片漆黑。

接下来的两日,宫中风声鹤唳。

皇城司的人像疯了一样四处搜查,从内务府到太医署,从各宫各殿到宫外的大小药铺,几乎将整个汴京翻了个底朝天。钱德海的住处被掘地三尺,他生前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被反复盘问,连他远在老家的亲戚都被押解入京。

然而,一无所获。

那批从钱德海手中流出的赤蝎粉与紫金沙,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再无踪迹。春杏临死前没能说出的那个名字,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太后的病情日益沉重,林仲景用尽了毕生所学,也只能勉强吊住那口气。太医署的人日夜轮守,人人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苏挽澜被软禁在竹幽馆,寸步不得外出。每日来请脉的周医官神色越来越凝重,偶尔看她的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忧虑与探究。她几次想问他外面的情况,他只是摇头,匆匆离去。

第二日夜深,青影再次冒险潜入。

“姑娘,出大事了。”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晋王的人,找到我了。”

苏挽澜心头一跳:“晋王?”

“是。”青影脸色凝重,“今日午后,我在城西一处联络点被人堵住。来人自称晋王府长史不是那个被灭口的秦寿,是新任的长史,姓郑。他说晋王要见你,有要事相商。”

苏挽澜沉默片刻:“你怎么说?”

“我说姑娘身在宫中,无法外出。那人说,晋王知道。他已经安排好了,明日申时,会有人设法带你出宫,到城北一处私宅见面。他说。”

青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说晋王是被人陷害的。他手里有秦党的更大罪证,愿意用这些罪证,换姑娘一晤。”

苏挽澜的目光微微一凝。

晋王被人陷害?

秦党的更大罪证?

她想起那叠指向晋王的密信,想起那封沈翊已查,速决的便笺,想起碧荷供出的秦寿、秦寿的畏罪自尽、以及春杏临死前那未说完的半句话晋王,真的是真凶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有人精心设计,要将祸水引向这位素有贤名的亲王?

她必须见一见赵珩。

“回他,”苏挽澜沉声道,“明日申时,我会到。”

第三日午后,申时将至。

苏挽澜坐在竹幽馆内,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影。她以为会有什么人来找她,用什么方式带她出宫,可直到申时差一刻,外面依然毫无动静。

她正暗自焦灼,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来人是一名面生的宫女,穿着寻常的青色宫装,面容普通得没有任何特征。她向苏挽澜行礼,低声道:“苏大家,请随我来。”

苏挽澜没有多问,起身随她出门。

奇怪的是,竹幽馆门外的守卫竟然不见了。整条巷道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飒飒作响。

宫女带着她穿过几道偏僻的宫门,绕过几处早已废弃的殿宇,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角门前。角门虚掩着,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苏大家请上车。”宫女低声道,“半个时辰后,会将您送回此处。”

苏挽澜没有犹豫,掀帘上车。

车内只有她一人,车帘密不透光。马车启动,辚辚前行,她只能凭着车身的颠簸与转弯,大致判断方向出宫,向东,然后向北,约莫走了两刻钟,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车外是一座僻静的院落,青瓦白墙,门前种着几株老槐树。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门口,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穿着寻常的深色袍服,向苏挽澜拱手行礼。

“苏大家,在下郑允,晋王府长史。殿下已在里面恭候。”

苏挽澜随他入院。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见一间小厅,厅门敞开,一人正负手立于厅中,背对着门口。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晋王赵珩。

不过数日未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往日那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疲惫、焦虑,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

“苏大家。”他开口,声音沙哑,“不,或许本王该叫你沈云舒,清河郡主。”

苏挽澜静静看着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赵珩苦笑一声:“你不必如此戒备。本王今日冒险见你,不是为了摆亲王的架子,而是为了求救。”

他说着,竟一撩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殿下!”郑长史惊呼,上前欲扶,被赵珩抬手制止。

苏挽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当朝亲王,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殿下这是何意?”

赵珩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泛红:“本王被人陷害了!那封沈翊已查,速决的信,是假的!那字迹是有人模仿的!本王的私印,三年前曾经失窃过半个月,后来虽然找了回来,但那半个月里,谁知道被人拿去盖了多少东西!”

苏挽澜心头微动,却未接话。

赵珩继续道:“碧荷的事,本王根本不知情!秦寿是本王的长史,但他暗中做了什么,本王一概不知!他被抓后,本王才知道他与钱德海有往来,才知道他手里有那些毒药!可秦寿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本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不像作伪。

苏挽澜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殿下请起。民女担不起殿下如此大礼。”

赵珩被她扶起,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大口喘息,面色苍白如纸。

郑长史端上一盏热茶,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苏挽澜看着他,缓缓道:“殿下说被人陷害,可有证据?”

赵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对郑长史点了点头。

郑长史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双手呈给苏挽澜。

“这是秦寿生前藏在书房夹壁内的私账。他被抓后,本王命人搜查他的住处,发现了这个。”

苏挽澜接过,翻开。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秦寿这些年来经手的每一笔私务与哪些官员往来,收了多少贿赂,替谁办过什么事,每件事后面都注明了经手人和时间。

她越看越心惊。

秦寿表面上只是晋王府的长史,暗中却是一个庞大的关系网的中心。他勾结的官员,上至朝中重臣,下至地方小吏,遍布朝野。他经手的银钱,动辄上万两。他替人办的私事,有些简直触目惊心。

某年某月,替某侍郎的侄子谋了个肥缺,收银五千两。

某年某月,替某御史摆平一桩人命官司,收银八千两。

某年某月,与内务府副总管钱德海密谈,托其处理一批药材,支付好处费三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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