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奉某人之命,将一批特殊货物运入宫中,收货人苏挽澜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字写着:“奉钱公公之命,将赤蝎粉三斤、紫金沙两斤,运入揽月轩,交与春杏。收讫。”
日期今年二月,而秦玉容,是今年正月被打入冷宫的。
她看向赵珩。
赵珩惨然一笑:“看到了吧?秦寿运毒入宫的时候,本王根本不知道!他那‘奉某人之命’,奉的是钱德海的命,不是本王的命!可钱德海已经死了,春杏也死了,死无对证!这账册上所有的事,秦寿都做得天衣无缝,每一件都留有后手,每一件都能撇清他自己,却把本王推到了悬崖边上!”
苏挽澜盯着那账册,脑中急速转动。
秦寿,钱德海,春杏这三个人,已经全部死了。
而他们死前留下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晋王赵珩。
可如果赵珩真的是真凶,他为何要冒险见自己,送上这本对他极为不利的账册?他完全可以销毁它,或者根本不承认它的存在。
除非?
“殿下说有人陷害,”苏挽澜缓缓道,“可知道是谁?”
赵珩看着她,目光里有着深深的绝望:
“本王若知道,早就去找那个人拼命了。可本王不知道!那个人躲在暗处,像一只毒蜘蛛,一点一点织网,把本王、把秦寿、把钱德海、把春杏,一个一个都网了进去。本王现在四面楚歌,满朝都在传本王谋害太后、勾结辽国、灭沈家满门。皇兄虽然还没有动手,但本王知道,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本王连根拔起!”
他站起身,走到苏挽澜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捏疼她。
“沈云舒!本王求你!你手里有萧玄弈给的密信,有林仲景查出的毒源,还有你沈家那些年的旧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真凶另有其人!你帮帮本王,把那个人揪出来!本王愿意用秦党更大的罪证来换那些秦寿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的秘密,那些足以让秦党余孽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苏挽澜看着眼前这个近乎崩溃的亲王,心中五味杂陈。
她该信他吗?
那些密信,那封沈翊已查,速决的便笺,笔迹确实与赵珩的如出一辙。可他说私印曾失窃,字迹可模仿这并非不可能。
碧荷供出秦寿,秦寿畏罪自尽,春杏说出半句话后毒发身亡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晋王,却又都在触及核心的刹那被掐断。这不像是晋王自己留下的手笔,更像是有人在刻意制造证据,将他死死钉在真凶的位置上。
可若晋王不是真凶,真凶是谁?
皇帝?
萧玄弈?
还是那个隐藏在暗处、从未露面的“执棋者”?
她深吸一口气,挣开赵珩的手,退后一步。
“殿下,”她声音平静,“民女可以帮你查。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太后,为了沈家,为了那七年来日夜不能安息的冤魂。”
赵珩看着她,眼中闪过惊喜,又有深深的愧疚。
“沈家的事本王确实有愧。当年你父亲查到那些东西,来找本王商议,本王没有足够重视,没有及时提醒他危险。如果本王当年能!”
他说不下去了。
苏挽澜没有接话。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七年的血与火,一句有愧,太轻太轻。
“秦党的更大罪证,在哪里?”她问。
赵珩看了郑长史一眼。郑长史从怀中取出另一本更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秦寿生前藏匿的、与秦远山往来的全部密函副本。秦寿为人谨慎,每收一封密函,都会抄录一份藏起来,原件则按对方要求销毁。这些密函里,有秦远山与辽国往来的铁证,有他贪墨军饷、私囤兵器的账目,还有当年他与某些人密谋,如何除掉沈翊的证据。”
苏挽澜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便是秦远山亲笔写的一封信,日期是七年前五月,正是沈家灭门案发生前一个月。
信上写道:“沈翊近日动作频频,似已查到密约之事。此人若不除,后患无穷。望兄速作决断,勿留痕迹。”
收信人的名字,被涂抹掉了。
苏挽澜盯着那被涂抹掉的名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还有许多封,每一封都涉及秦党与朝中某些人的秘密往来。有些名字被涂掉了,有些还保留着六部尚书、各地节度使、甚至宫里的某些妃嫔。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日期是今年正月,正是秦玉容被打入冷宫之后不久。
信上只有一行字:秦妃虽倒,余党犹在。钱德海可用。揽月轩之事,可托春杏。事成之后,旧账一笔勾销。
这封信的字迹,她认得。
与那封沈翊已查,速决的便笺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与九龙玉杯地图符记旁边那些注解文字的字迹,一模一样。
那是晋王赵珩的字迹,可赵珩刚刚说,有人模仿他的字迹。
苏挽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面悲戚、近乎崩溃的亲王。
他眼中的绝望与恳求,真实得不像作伪。
可这封信,又该作何解释?
是被他不小心漏进秦寿的密函副本里的?还是说,这整本册子,根本就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她将册子合上,看着赵珩,一字一顿:“殿下,这最后一封信,您看过吗?”
赵珩愣了一下:“最后一封?本王只粗略翻过,没细看。怎么了?”
苏挽澜没有回答,只是将册子递给他,翻到最后一页。
赵珩接过,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他看了片刻,脸色骤变,惨白如纸。
“这不是本王写的!这字迹是像本王的,可本王从未写过这样的话!钱德海是谁?春杏又是谁?本王根本不知道揽月轩有什么事!”
他的激动不似作伪,苏挽澜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长史也凑过来看,脸色同样变了:“殿下,这封信怎么会在这里?秦寿为何要收录这样一封信?这分明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的话,三人都明白。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将这封信混入秦寿的密函中,进一步坐实晋王的罪名。
赵珩颓然跌坐,喃喃道:“完了,这个局,布得太深了,本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挽澜沉默良久,终于道:“殿下,这封信,暂且交由民女保管。”
赵珩抬头看她,眼中闪过希望:“你肯信本王?”
苏挽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民女信的是证据。这封信若是真的,殿下逃脱不了干系。这封信若是假的,民女会尽力查清,究竟是谁,布下了这个局。”
赵珩看着她,眼眶泛红,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深深一揖,几乎弯下腰去。
“沈云舒本王欠你的,这辈子恐怕还不清了。但你放心,只要本王还有一口气在,一定帮你找出真凶,还沈家一个公道!”
苏挽澜没有应声,只是将那封信贴身收好,又将那本密函册子递给郑长史。
“这个,殿下先收好。民女需要时,自会来取。”
郑长史点头,小心翼翼将册子收入怀中。
苏挽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快要落山了。
“民女该回去了。殿下保重。”
赵珩站起身,看着她,欲言又止,终于只是深深点了点头。
苏挽澜转身,随郑长史离开小厅。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雅致的小院。
暮色中,晋王赵珩的身影孤零零站在厅门前,被夕阳拉得又长又细,像一个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影子。
她收回目光,上了那辆青帷小车。
车轮辚辚,驶向皇宫的方向。
车内,她摸出那封最后一封信,凑到帘缝透进的微光中,再次细看。
那字迹,确实是晋王的。可那措辞,那语气,却又透着几分诡异钱德海可用、揽月轩之事、可托春杏。
若是晋王指使,他为何要用这样暴露身份的方式写信?为何要把这封信交到秦寿手中?为何在秦寿死后,这封信又恰好出现在密函副本里,等着被人发现?
这太刻意了,刻意得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证据,她忽然想起萧玄弈在天牢里对她说过的那句话:“真正的执棋者,还在暗处。”
而此刻,她仿佛隐隐看到了那个执棋者的影子。
他躲在所有人身后,操纵着每一颗棋子,让晋王与皇帝相争,让秦党余孽自相残杀,让太后中毒案越查越乱,让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却又在最后一刻全部掐断。
他究竟是谁?他想做什么?马车继续前行,暮色渐深,夜色将至。
苏挽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最关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