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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内务·秦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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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的侍卫如铁桶般将苏挽澜围在中央,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向内廷深处行去。苏挽澜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叠密信被她贴身藏在中衣夹层里,薄薄的几张纸,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灼着肌肤。

她不知此行是生是死,但她知道,手中这些指向宫闱最深处的证据,是她唯一的筹码。

穿过三道宫门,绕过慈宁宫侧殿,队伍却并未如她所想前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而是转向一条更为幽僻的夹道。两侧宫墙高耸,遮去大半日光,脚下青砖潮湿滑腻,生了薄薄的青苔。

苏挽澜心头微动。

这条路,通向的不是前朝,而是后宫深处。

果然,穿过夹道尽头一道不起眼的角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颇为幽静的院落,与太后居住的慈宁宫、皇后居住的坤宁宫相比,规制小了许多,却打理得精致整洁。院中种着几株石榴树,此刻已是深秋,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实,在风中轻轻摇晃。

院门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二字揽月轩。

苏挽澜认得这里。

这是已故贵妃秦玉容生前的居所。秦玉容被打入冷宫、赐死之后,揽月轩便一直空置着,无人居住,也无人打理。此刻院门半掩,透出一股荒凉死寂的气息。

侍卫在院门外停下脚步。皇城司都指挥使侧身,对苏挽澜冷冷道:“进去。陛下在里面等你。”

苏挽澜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迈步而入。

院内一片萧瑟。落叶铺了满地,无人清扫,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廊下的雕花窗棂积满灰尘,檐角挂着残破的蛛网。曾经的繁华热闹,如今只剩下满目荒凉。

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苏挽澜推开门。

殿内陈设依旧,桌椅屏风一应俱全,只是积满了灰尘。一盏孤零零的灯烛立在案上,火光跳跃,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那个人坐在案后的椅子上,身披玄色披风,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中半明半暗。他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寻常的深衣,头发也只简单束起,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在整个空荡荡的殿宇中。

皇帝赵瑾。

他抬眼看着苏挽澜,目光幽深如井,看不出喜怒。

“把门关上。”

苏挽澜依言合上殿门,在那盏孤灯前站定,与皇帝隔着数丈距离。

沉默在空荡荡的殿内蔓延,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良久,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朕听闻,这几日你与林仲景往来密切。林仲景潜入内务府库房,查的什么废弃药材,也是你指使的?”

苏挽澜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不知陛下何意。林太医查案,是陛下您亲自授命的。民女不过是被软禁在竹幽馆的一名乐师,如何指使林太医?”

皇帝冷笑一声:“被软禁的乐师?那你告诉朕,萧玄弈失踪那夜,你在何处?”

苏挽澜的心猛地一缩,但她很快稳住,声音平静:“民女在竹幽馆,从未外出。”

“从未外出?”皇帝缓缓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步向她走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那朕再问你,竹幽馆后那片竹林里的新鲜脚印,是谁的?竹根下翻动的泥土,又是怎么回事?”

苏挽澜没有说话。

皇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如两把淬了毒的刀:“苏挽澜或者说,沈云舒,清河郡王沈翊的独女,七年前那场大火唯一的幸存者。朕说得对吗?”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苏挽澜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她抬起头,与皇帝对视。

那双眼里,没有杀意,没有震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他早已知道一切,只是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皇帝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第一次在慈宁宫出声拦下那杯毒酒时,朕就觉得你面善。后来玲珑阁的来历、你的琴艺、你对沈家旧事异常的反应桩桩件件,朕若还猜不到,这皇位也坐不到今日。”

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七年了。朕以为那场大火之后,沈家再无活口。没想到你竟能活下来,还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朕面前。”

苏挽澜盯着他的背影,那叠密信在衣内灼烧得更烈。她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陛下既然知道民女是谁,那民女便直说了。民女手中,有指向太后中毒案真凶的证据。这些证据,与七年前沈家灭门案有关。”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幽深:“什么证据?”

苏挽澜从衣内取出那叠密信,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就着灯烛一封封细看。随着他目光的移动,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当他看到那封沈翊已查,速决的便笺时,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的光芒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些信,从何而来?”

“辽国南院大王留下的密档副本。萧玄弈交给民女的。”

皇帝沉默了。他将那叠信反复看了两遍,终于放下,抬眼看向苏挽澜:“你可知道,这些信指向的是谁?”

苏挽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民女知道。这些信的笔迹与用印,指向晋王殿下。”

“那你可知道,”皇帝缓缓道,“仅凭几封信,就指认当朝亲王谋害太后、勾结辽国、灭人满门,意味着什么?”

苏挽澜沉默片刻,道:“民女知道。但民女还有别的证据。”

“什么证据?”

“林太医查到的内务府今年二月销毁的一批药材中,有来自西域的赤蝎粉与来自西南的紫金沙。这两种药材,若以引魂香为引相遇,可致人气血逆行、五脏俱焚,症状与太后中毒时如出一辙。而经手这批药材销毁记录的,是内务府副总管钱德海。”

皇帝眉头微皱:“钱德海?”

“是。林太医被关押前托人传出的消息说,钱德海此人,需要深挖。”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来人。”

殿门被推开,皇城司都指挥使出现在门口。

“传朕旨意,即刻捉拿内务府副总管钱德海,押至此处,朕亲自审问。”

“遵旨!”

侍卫领命而去。殿门重新合拢。

皇帝坐回案后,看着苏挽澜,目光复杂难言。

“沈云舒,”他忽然换了对她的称呼,不再是苏挽澜,而是那个已经被埋葬了七年的名字,“这些年来,你以琴师身份潜伏汴京,暗中布子,为的是什么,朕心知肚明。你恨朕,恨这江山,恨当年所有与沈家灭门案有关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所追寻的真相,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

苏挽澜看着他,一字一顿:“民女只想知道,七年前那场大火,究竟是谁下的命令。是谁,让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尸骨无存。”

皇帝与她对视,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那朕告诉你,当年下令的人,是先帝。”

苏挽澜瞳孔骤缩。

“但先帝下的那道口谕,”皇帝继续道,“是将沈翊暂时收押,严加看管,而非满门抄斩,焚尸灭迹。有人假传圣旨。”

苏挽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人是谁?”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叠密信,目光幽深如潭。

半个时辰后,皇城司都指挥使匆匆返回,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却没有押着任何人。

他跪地禀报:“陛下,钱德海他死了。”

皇帝猛地起身:“死了?怎么死的?”

“据内务府的人说,昨夜钱德海当值时突然晕厥,送回住处后便不省人事,今晨被人发现时,已经凉透了。仵作验过,说是心疾突发。”

“心疾?”皇帝冷笑一声,“钱德海在内务府干了三十年,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心疾?”

都指挥使低下头:“臣已命仵作仔细查验,确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钱德海死后,他的住处被人翻动过,一些细软和账册不翼而飞。据邻居说,昨夜曾见到一个身影从他住处出来,行色匆匆,没看清面目。”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苏挽澜脑中急速转动。钱德海死了,死得毫无疑点,死得恰到好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条线,被人掐断了。

而能在皇城司和内务府的层层监视下,悄无声息地杀人灭口、销毁证据的,绝非等闲之辈。

她忽然想起林仲景纸条上的一句话钱德海此人,需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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