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海是谁的人?
她看向皇帝,皇帝也正看着她。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钱德海,是秦玉容的人与秦家有关。”
秦玉容。
已故的贵妃秦玉容,安国公秦远山的女儿,那个被打入冷宫、最后被赐白绫的女人。
苏挽澜脑中迅速闪过这些日子以来收集的碎片秦家,曾是朝中第一大势力,与辽国暗中往来,囤积兵器,私通敌国,最终被皇帝以雷霆手段覆灭。秦远山在府中自焚,秦玉容被赐死,秦党核心成员上百人下狱。
可秦家虽倒,那些依附于秦家的旧人,那些埋藏在宫闱深处的暗桩,未必全被拔除。
钱德海,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面色阴沉得可怕,声音里带着杀意:“钱德海在内务府干了三十年,掌管药材库也有十余年。若他真是秦家旧人,那批废弃的赤蝎粉与紫金沙,完全可能是经他之手暗中截留,用于太后之毒。而他死了,死得这么巧。”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寒意已经让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都指挥使试探着问:“陛下,是否要追查钱德海的背景,看他与秦家有何往来?”
皇帝冷冷道:“查。给朕查清楚,钱德海这些年来,经手过多少废弃药材,那些药材最终流向何处。还有,他死后被翻走的那些账册,究竟是什么账册,被谁拿走了。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
“遵旨!”
都指挥使领命而去。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苏挽澜看着皇帝,忽然道:“陛下,民女有一事不明。”
“说。”
“钱德海若真是秦家旧人,替秦家办事,那他为谁办事?秦家已经覆灭,秦远山死了,秦玉容死了,秦党核心被一网打尽。他若只是为秦家效忠,为何要在秦家覆灭数月后,才动手谋害太后?这不合情理。”
皇帝目光微动,显然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
“民女的意思是,”苏挽澜一字一顿,“钱德海背后,另有其人。那个人,不是秦家,而是比秦家更深、更隐蔽的存在。钱德海不过是颗棋子,真正的执棋者,还藏在暗处。”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道:“你怀疑谁?”
苏挽澜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叠密信上,落在那封指向晋王的便笺上,落在那一个个她曾以为指向真凶的符号上。
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呵斥声:“何人擅闯!”
一个尖细的、带着哭腔的嗓音响起:“陛下!陛下救命!奴婢有要事禀报!”
皇帝眉头一皱。都指挥使已经快步出去,片刻后回来,低声道:“陛下,是揽月轩的旧人,秦贵妃的贴身宫女春杏。她说有要事求见。”
秦玉容的贴身宫女?
皇帝看了苏挽澜一眼,沉声道:“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衣衫凌乱、鬓发散开的宫女被侍卫押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她面容清秀,此刻却满是泪痕与惊惧,浑身颤抖如筛糠。
“陛下,奴婢春杏,从前是秦贵妃不,是罪人秦玉容的贴身宫女。秦玉容被打入冷宫后,奴婢被发配去洗衣局做粗活。奴婢今日冒死求见,是有天大的事要禀报!”
皇帝冷冷道:“说。”
春杏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这是钱德海昨夜托人塞给奴婢的东西。他说他若死了,就让奴婢把这东西交给陛下。他说?”
她抽噎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皇帝一把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发黄的账册,封面上写着内务府药材出入私录几个字。账册里密密麻麻记载着近十年来内务府药材库的每一笔出入不是公账上的官样文章,而是真正的私账。
皇帝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过去十年间,多批稀罕药材赤蝎粉、紫金沙、以及苏挽澜从未听说过的各种名字并没有像公账上记录的那样被销毁或入库封存,而是被悄悄调拨出去,流向一个个隐蔽的地址。
那些地址,有的是宫外的私宅,有的是京城的隐秘药铺,还有几个指向了皇宫内某些妃嫔的寝宫。
而最近的一笔今年二月赤蝎粉三斤,紫金沙两斤,记录上是销毁,私账上却写着:“拨往揽月轩,收讫。”
揽月轩。
秦玉容的寝宫。
而那时,秦玉容已被打入冷宫,揽月轩早已人去楼空。
苏挽澜盯着那行字,脑中灵光一闪揽月轩空置,但并非无人进出。钱德海拨去的这批药材,收件人是谁?谁能在揽月轩接收这批足以致命的毒物?
她看向皇帝,皇帝也正看向她。
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揽月轩虽空,但秦玉容虽死,她留下的影,却未必消散。
那批毒药,若是在秦玉容死后才拨入揽月轩,那接收它的人,究竟是谁?
春杏还在颤抖着,似乎鼓足所有勇气,终于说出最后一句话:“钱德海让奴婢告诉陛下那批毒药,不是秦贵妃要的。是有人以秦贵妃的名义要的那个人,陛下认识。那个人,就是?”
话未说完,春杏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声,她猛地瞪大双眼,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开始发紫。
“不好!有人下毒!”皇城司都指挥使惊怒交加,一步上前扶住春杏,却见她浑身抽搐,口中涌出大量白沫,眼中光芒迅速涣散。
不过几个呼吸,春杏便软倒在地,再无气息。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脸色铁青,看向那盏孤灯。
没有人知道毒从何来春杏进来时已被搜身,不可能携带毒物。唯一的可能,是她在来此之前,已经被人下了毒。那毒性被某种方式压制着,直到她要说出的那个名字即将出口的刹那,才猛然发作。
这是多么精准、多么狠辣的灭口!
苏挽澜蹲下身,查看春杏的尸身。她的嘴唇乌紫,眼角渗血,七窍隐隐有暗红色的液体流出。这毒性发作之快、之猛,绝非寻常毒药。
她忽然想起林仲景说过的那句话:“紫金沙与赤蝎粉,以引魂香为引相遇,可致人气血逆行,五脏俱焚,其状如中毒,无药可解。”
春杏的症状,与太后中毒时何其相似!
而那两种毒药,正是从钱德海手中流向揽月轩的!
钱德海死了,春杏也死了。两条指向真凶的线索,在即将触及核心的刹那,同时被掐断。
苏挽澜站起身,看向皇帝。
皇帝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秦妃影。”他喃喃道,声音低沉而冰冷,“秦玉容虽死,但她的影子却还在动。”
苏挽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地上那具尚未僵硬的尸身,看着春杏临死前瞪大的、死不瞑目的双眼。
那双眼仿佛在说,那个名字,我不能说出口,那个人,陛下认识。
苏挽澜忽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想起萧玄弈在天牢里对她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执棋者,还在暗处。”
而她,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暗处的中心,殿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揽月轩的院落里,几盏残破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不止,将满地的枯叶与残影搅成一团乱麻。
秦妃虽死,影犹在。
而那道影的真身,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