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官声音更低:“昨夜,林太医独自潜入内务府库房,被巡夜的侍卫发现,当场拿下。他自称是在查太后中毒案的毒源,但内务府总管一口咬定他是窃取宫中财物,已将他关押起来,等待陛下发落。”
苏挽澜的心猛地一沉。
林仲景潜入内务府库房?他发现了什么?
周医官见她脸色微变,连忙道:“苏大家放心,此事暂时还未传开。只是林太医若真查到了什么,恐怕凶多吉少。”
苏挽澜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周大人告知。”
周医官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收拾药箱匆匆离去。
待他走远,苏挽澜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内务府方向。
林仲景发现了什么?为何如此冒险,要独自潜入内务府库房?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毒源,或许真的在内务府。
是夜,青影再次冒险潜入竹幽馆。
“林太医的消息,查到了。”他语速极快,压得极低,“他被关在内务府一间废置的柴房里,由皇城司的人看守。我设法买通了一个送饭的小太监,从他口中套出了一些话林太医潜入库房,是为了查一批废弃药材的账目。”
“废弃药材?”苏挽澜眉头微蹙。
“是。”青影点头,“内务府库房每年都要清理一批过期或腐坏的药材,登记造册后统一销毁。林太医查的,是今年二月销毁的一批药材记录。那批药材中,有一味叫做赤蝎粉,据说产自西域,极为罕见,药性燥烈,少量入药可治寒痹,过量则可致人气血沸腾,神智昏乱。”
苏挽澜心头一跳:“赤蝎粉?”
“是。”青影继续道,“那小太监说,林太医被抓住时,手里死死攥着一份从库房角落翻出来的旧账册。那账册上,今年二月的销毁记录里,赤蝎粉那一栏,被人用笔划掉,旁边标注‘已销毁’,但林太医发现,真正的销毁记录上,根本没有‘赤蝎粉’这一项。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苏挽澜接上他的话,“那批赤蝎粉根本没有被销毁,而是被人暗中截留了。”
青影点头:“林太医当时大喊此物与太后之毒有关,速报陛下,但看守的人根本不听,直接将他拖走,堵了嘴关起来。”
苏挽澜沉默。
赤蝎粉。她从未听说过此物,但若它与太后之毒有关,那必定是某种极其罕见、极难追踪的毒源。
“那批赤蝎粉,从何而来?又流向了何处?”她问。
青影摇头:“账册被皇城司的人收走了,下落不明。林太医也被单独关押,无法接触。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苏挽澜沉思片刻,低声道:“设法联系林太医,问他三个问题:第一,赤蝎粉从何处入宫,第二,谁经手这批药材的销毁记录,第三,那本账册现在何处。”
青影点头:“明白。只是林太医被严加看守,要联系他,需要时间。”
“越快越好。”
青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澜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
赤蝎粉。内务府。销毁记录。
太后之毒,越来越不像是简单的辽国阴谋,而是深植于宫闱内部的、缠绕多年的陈年烂账。
而那批赤蝎粉,是否与七年前沈家灭门案有关?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查下去。
又过了一日。
第四日黄昏,青影终于再次潜入。
“林太医传话出来了。”他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递给苏挽澜。
苏挽澜展开,上面是林仲景那熟悉的、略带颤抖的字迹:“赤蝎粉,产于西域,十年一采,极为珍贵。入宫记录显示,此批乃七年前大理国进贡,共三斤。当年入库后,一直封存未用。今年二月,内务府以‘药材过期,恐生毒性’为由,报请销毁。经手人是内务府副总管钱德海。但臣查旧档发现,大理国进贡那一年,同期还有另一样贡品紫金沙,产于西南深山的某种毒虫巢穴,研磨成粉可入药,亦可毒杀。紫金沙与赤蝎粉,本不相干。但若二者相遇,以引魂香为引,可致人气血逆行,五脏俱焚。其毒性发作之状,与太后中毒时如出一辙!紫金沙的入库记录上,同样标注过期销毁,日期与赤蝎粉相同。臣怀疑,此二物并未销毁,而是被钱德海暗中截留,辗转流入某人手中。臣被关押,无力再查。钱德海此人,需深挖。”
苏挽澜握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紫金沙。赤蝎粉。引魂香。
三者相遇,可致人气血逆行,五脏俱焚。
太后中毒时,正是牵机与引魂香久处,再加赤焰砂引爆而那赤焰砂,萧玄弈说,产自铁矿周围,与赤蝎粉何其相似?
她猛然想起什么,从床板暗格中取出那叠密信,快速翻找。
终于,她找到了。
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夹在几封旧函之间,纸张已微微泛黄。信上只有寥寥数行:“紫金沙、赤蝎粉已备。待辽使入京,便可行事。此事了结,旧账一笔勾销。”
落款处,同样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笔勾勒的符号。
那符号,她见过无数次。
在九龙玉杯地图的符记里。在萧玄弈字条上那个印记里。在秦寿的腰牌上。在那封指向晋王的、写着沈翊已查,速决的便笺上,同样有这个符号。
苏挽澜盯着那个符号,良久,慢慢松开手。
她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废弃药材,从一开始就不是废弃。那是一批精心保留的、等待时机的毒源。七年前,有人用它们做了什么,不得而知。七年后,这批毒源被再次启用,用在太后身上,嫁祸辽国,搅乱朝局,顺便指向沈家旧案。
而那个符号的主人,此刻正在深宫中,端坐在他的龙椅上,俯视着这场他亲手点燃的熊熊大火。
皇帝。
第五日。
竹幽馆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来人不是周医官,不是青影,而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皇城司侍卫。为首之人,面容冷峻,正是皇城司都指挥使本人。
“苏氏,”他声音冰冷,“陛下口谕,即刻随我入宫面圣。”
苏挽澜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神色平静如常。
“民女遵旨。”
她随着那队侍卫走出竹幽馆,走过那条熟悉的宫道,一步步走向那深不可测的皇城深处。
她知道,这一去,或许是生,或许是死。
但她手中,握着那些密信,握着林仲景传递出来的纸条,握着指向宫闱最深处的、血淋淋的真相。
无论生死,她都要问出那句话,陛下,您可认得这个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