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澜将那两张便笺叠好,放回油纸包。她抬起头,看着萧玄弈:“这些信,你祖父是怎么得到的?”
萧玄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祖父当年与宋国某位大人物有密约,然而那密约就是你父亲反对的那个。密约签订后,双方各有戒心,祖父安插了人在宋国宫内,专门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这些信,是那人从晋王府一名被收买的幕僚处抄来的副本。原本据说已被晋王销毁,但这幕僚留了一手,副本藏入边境密匣,后来落到了祖父手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祖父临终前告诉我这些,说将来或许能用上。若你在宋国遇到沈家后人,此物可作见面礼。”
“见面礼。”苏挽澜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
萧玄弈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歉意,还是别的什么,太快,无从捕捉。
“我知道,”他说,“这些信不足以成为铁证。笔迹可仿,私印可盗,晋王府幕僚众多,有人伪造书信栽赃,也不是不可能。你自己决定,信或不信。”
苏挽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着,将那叠信函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入衣内。然后,她站起身,低头看着仍跪坐在地上的萧玄弈,伸出一只手。
“先出去。这些事,出去再说。”
萧玄弈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愣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那一愣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还有某种深藏的、像是不敢相信的迟疑。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
她的手温热,他的手冰凉。两只手交握的一瞬,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又像是某种不敢言说的确认。
他们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从那道狭缝中挤出,重新进入暗渠。
慈云庵后荒井的出口,比想象中更加隐蔽。
枯井已被荒草覆盖大半,井壁上的石阶早已风化剥落,只剩下几处勉强可以踏足的凸起。青影先攀上去,探出半个身子确认安全,然后垂下一条绳索。
萧玄弈攀着绳索向上爬。他每攀一步,肩膀就颤抖得更厉害,喉间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井壁间回荡,像是随时会力竭坠落。苏挽澜在下面托着他的腰,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撑着,不让他滑落。
十尺,八尺,五尺。
他终于攀上井口,被青影一把拉了出去,瘫倒在荒草丛中,大口喘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苏挽澜随后攀上,落在他身侧。
夜风很大,吹得荒草簌簌作响,吹得她鬓边碎发凌乱飞舞。她站在萧玄弈身边,低头看着这个躺在草丛中、虚弱得连手指都在颤抖的男人。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病态的苍白,也照出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微微转动,显然并未昏过去,只是在攒着力气。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在天牢里问她的那句话:“你愿赌这一局吗。”
她来了。她助他出狱了。她拿到了那些指向晋王的密信。
可她此刻心中,没有真相大白的释然,没有复仇在即的亢奋,只有一片茫茫的、无处着落的空。
这些信,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晋王赵珩,那个曾待她如亲女、抱她在膝头教她描红的人,就是七年前灭她满门的元凶之一?
若是假的,是谁在借萧玄弈之手,将祸水引向晋王?是皇帝?是其他人?萧玄弈在这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她该信谁?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荒草丛后的暗处悄然驶出,车夫是一个面容普通、看不出年纪的男子。青影上前低语几句,那人点点头,跳下车辕,与青影一起将萧玄弈扶上马车。
苏挽澜随后上车,在萧玄弈对面坐下。
马车启动,辚辚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荒野尽头。
车厢内,只有一盏极小的油灯,在车壁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萧玄弈靠坐在车厢一角,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苏挽澜坐在他对面,抱着双臂,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灯焰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萧玄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有力了些。
苏挽澜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那灯焰。
“在想,”她慢慢说,“这些信,究竟是真相,还是你用来搅乱宋廷的另一枚棋子。”
萧玄弈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病后特有的虚弱,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疲惫。
“你倒是直接。”
“这个时候,”苏挽澜终于抬起眼,看向他,“你我之间,还要绕弯子?”
萧玄弈与她对视。昏黄的光晕里,他的眼眸幽深如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若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苏挽澜眉头微蹙。
萧玄弈垂下眼帘,声音更轻:“祖父临终前交给我这些东西,告诉我它们或许有用。但祖父是什么人,你大约也能猜到几分他是辽国南院大王,一辈子在权谋中打滚,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牌都摊给别人看。这些信是真是假,是祖父当年收到的确凿证据,还是他自己布下的局中局,我无从确定。”
他顿了顿,抬起眼,再次看向苏挽澜,那目光里,有一种苏挽澜从未见过的坦诚:
“我来宋国,本就是一枚棋子。祖父的棋子,辽国的棋子,甚至可能是你宋国某些人的棋子,这盘棋下了多少年,有多少人在下,我至今也没有完全看清。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信,是我手中唯一能指向沈家旧案的线索,至于它是真是假,如何判断,要你自己决定。”
苏挽澜听完,沉默了很久。
马车辚辚前行,车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问:“你方才在天牢里说,太后之毒的解药配方,在真凶手中。那配方,你也不知道?”
萧玄弈摇头。
“我只知道,解药需要牵机原方,以及引魂香与赤焰砂相遇后产生的变异毒性的化解之法。这两样东西,都在那个在杯上下百日醉、在清心堂下赤焰砂的人手里。”
苏挽澜盯着他:“那个人,是不是晋王?”
萧玄弈看着她,没有回答。
片刻,他缓缓道:“我现在只能说晋王有动机,有机会,也有能力做这一切。但他是不是唯一的真凶,我不敢断言。”
“为什么?”
萧玄弈沉默了一下,然后道:“因为我见过真正的执棋者,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再解释。
苏挽澜也没有再问。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驶向某个苏挽澜不知道、也没有问的目的地。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中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晋王。
皇帝。
萧玄弈。
还有那个一直隐藏在迷雾深处的、执棋者,究竟谁是真凶?她该信谁?
车窗外,天边渐渐泛起一丝灰白,漫长的夜,终于要过去了,而真正艰难的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