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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真凶·指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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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第九层的夜,深得像浸透了墨。

萧玄弈换上那套狱卒服饰的动作极慢,每一个抬手、转身都带着明显的迟滞与吃力。镣铐解开后,他手腕上两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有几处已经磨破皮肉,露出暗红色的嫩肉。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一言不发地将那身皂色衣衫套在囚服外面,系好腰带,动作间压抑着几声闷咳,肩膀微微颤抖。

苏挽澜站在一旁,看着他将那包迷香收入袖中,看着他拿起那枚伪造的通行令牌反复端详,看着他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抬起眼,与她对视。

那双眼里的虚弱依旧,却多了些别的东西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温和平静的光芒。仿佛此刻他们不是在越狱,不是在以身犯险,而只是两个寻常人在夜色中偶然相逢,正要同走一段夜路。

“走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挽澜没有应声,侧身让开通道,让他先走。萧玄弈经过她身侧时,脚步微顿,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垂下眼帘,迈步跨出那扇关了他六日的铁门。

门外,青影已经放倒了甬道尽头的两名狱卒。迷香的气味极淡,混在天牢固有的霉腐气息里几乎无从察觉,但那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已经软软靠在墙上,鼾声如雷。

三人无声地穿过第九层死牢的甬道。两侧的囚室铁门紧闭,窥孔后偶尔有压抑的呼吸声,却无一人发出任何响动。萧玄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积攒力气,但脚步稳得出奇,没有踉跄,没有停顿。

通往废弃暗渠的铁栅门前,青影停下来,回头看向苏挽澜。

“姑娘,外面接应的人已经就位。慈云庵后荒井出口处,有马车候着。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玄弈苍白如纸的脸色,“他这身子,能撑到吗?”

萧玄弈没有答话,只是抬起眼,淡淡看了青影一眼。

那一眼清淡如水,青影却莫名心头一凛,不再多言,俯身钻进那道窄小的暗渠入口。

萧玄弈跟在后面,动作虽慢,却没有丝毫犹豫。苏挽澜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幽深晦暗的天牢甬道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终于熄灭了,一切沉入彻底的黑暗。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滑入那条前朝遗下的、废弃三十年的暗渠。

暗渠比想象中更窄,更矮,几乎只容一人匍匐前行。头顶是粗糙的条石,两侧是湿滑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腐臭与阴寒。每隔数丈,渠顶便有碗口大小的透气孔,透入些许月光,在地面积水上投下惨白的、破碎的光斑。

萧玄弈在前,苏挽澜在后。她能看到他爬行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向前挪动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肩膀和手臂颤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停下。

第三条岔口。

青影已经在那里等着,手里举着一盏遮光的油灯,照着左侧那堵看起来与其他石壁别无二致的墙面。

“这里。”他低声说,指向石壁上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缝隙,“松动的石块就在这儿。”

萧玄弈撑着身体靠过去,手指沿着那道缝隙摸索,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边缘。他侧过身,用肩膀顶住那块条石,发力,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额头青筋暴起,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那石块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苏挽澜没有说话,侧身挤到他旁边,与他并肩抵住那块条石。两人同时发力石块终于松动,向后倒去,露出一道仅供一人侧身挤入的狭缝。

萧玄弈靠在渠壁上,大口喘息,嘴角又渗出血丝。他没有去看苏挽澜,只是低声道:“多谢。”

苏挽澜没有回应,从他身侧挤过,率先进入那道狭缝。

狭缝后是一个勉强能容人直立的狭窄空间,像是暗渠修建时留下的一处废弃避让室。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裹,就是青影之前取走又放回的那一个她认得包裹的方式,正是先前她从石壁后取出的那一卷。

萧玄弈随后挤进来,青影留在外面放风。

他跪坐在地上,打开那油纸包。

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函,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墨迹略略洇开的便笺。萧玄弈没有去碰那些信函,只是将那张便笺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苏挽澜。

“你先看这个。”

苏挽澜接过。

便笺上的字迹端正而谨慎,带着一股子刻意的收敛,却仍透出某种上位者惯用的遣词习惯。内容极短:“香已备妥,三日后可入。事成之后,旧约照行,秦长史可掌户部。”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笔勾勒的符号那符号,苏挽澜见过。

在九龙玉杯地图的符记里。在萧玄弈字条上那个印记里。在晋王府长史秦寿的腰牌上。

她握着那张便笺的手,微微发凉。

萧玄弈没有看她,继续从那叠信函中抽出另一张纸一张对折的、边角微黄的旧笺,纸张质地与那便笺截然不同,显然已有些年头。他展开,递过来。

这一张更短,只有八个字:“沈翊已查,速决。勿留痕迹。”

同样没有署名。但那笔迹,苏挽澜瞳孔骤缩,与七年前父亲书房里那些往来信函上的某个熟悉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见过那字迹无数次。在她年幼时,那人来府上与父亲对弈,落子时总爱在棋盘边随手写写画画,父亲笑他“手不离笔,心不离局”。她曾趴在桌边,看他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棋谱”,觉得有趣,便学着描摹,那人也不恼,只是笑着揉她的头,说“云舒丫头若喜欢,叔叔教你”。

那是晋王赵珩的字迹。

七年前,她才十二岁。那人来府上时,总是温润含笑,待她极好。父亲说他是“难得明白事理、心系社稷的贤王”。

七年后,这字迹出现在一张短短八个字的便笺上,旁边还盖着一个模糊的、依稀可辨的私印那是晋王的私印。

沈翊已查,速决。勿留痕迹。

苏挽澜盯着那八个字,盯了很久。

久到萧玄弈伸手,轻轻覆上她握纸的手背,那冰凉的触感才将她从某种可怕的深渊边缘拉回。

“这便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是当年祖父的人,从宋国宫内某处秘密抄录后留下的副本。原本据说已经被销毁,但抄录的人留了底,藏在边境密匣里。祖父临终前交给我,说此物或许将来有用。”

他顿了顿,看着她:“沈家灭门,牵涉多方。晋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你自己判断。”

苏挽澜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两张便笺举到油灯前,一再看,一遍又一遍地看。

香已备妥,三日后可入。秦长史可掌户部。

沈翊已查,速决。勿留痕迹。

笔迹,私印,措辞习惯,还有那个与秦寿腰牌如出一辙的简笔符号。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晋王赵珩。

那个在太后寿宴上第一个站出来建议查验玉杯的人。那个在太后中毒后日夜守候、满脸担忧的孝子。那个在皇帝彻查时主动提供线索、痛斥辽国其心可诛的贤王。那个被她以引魂香线索引出碧荷、引出秦寿、如今又被这些密信死死钉住的。

晋王赵珩。

如果他真是真凶,那么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他有权调动宫中内线,有资源接触赤焰砂这等稀罕之物,有动机在太后中毒案中浑水摸鱼若太后薨逝,皇帝受创,朝局动荡,他这位素有贤名的亲王,便有了更多可趁之机。

他与沈翊当年往来密切,知道沈翊追查密约之事,为了自保或为了利益,他有足够的理由在七年前速决。

甚至,他有理由在七年后,借辽国献宝之机,在杯上再做手脚,引爆太后之毒,一石二鸟既除掉太后,又将罪名钉死在辽国质子身上,还能借彻查之机,铲除异己、安插亲信。

一切,都严丝合缝。

可她为什么,迟迟说不出那个是字?

萧玄弈看着她,眸光平静如水。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着她此刻所有的挣扎与迟疑。

外面传来青影极轻的催促声:“姑娘,时间不多了。再过一刻,巡夜的就会发现第九层的人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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