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苏挽澜的院落,名为竹幽馆,位于内廷与外朝交界一处僻静的角落,几丛疏竹掩映,更显清寂。白日尚能听到远处宫人行走、车马经过的隐约声响,一到入夜,便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秋虫断续的鸣叫,静得令人心头发空。
两日过去,并无任何人来传召苏挽澜。每日只有一名沉默寡言的哑巴宫女按时送来三餐和更换的衣物,以及一名太医署的低阶医官奉命前来请脉,确保她无病无灾。门外的守卫换班时交接的低声口令,是这死寂中唯一规律的人声。
苏挽澜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皇帝定然在核实萧玄弈提供的线索,审查那位礼部的周员外郎,同时,关于城北枯井巷旧沈的调查,也必定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而她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乐师,暂时被搁置在旁,但随时可能被再次推上风口浪尖。
她耐心等待着,整理着已知的所有碎片,试图拼凑图景。萧玄弈在牢中的话语、神情、细微动作,反复在她脑中回放。那指向沈家旧案的悲凉眼神,那句忠魂蒙冤的沉重叹息,以及最后那句气音警告小心晋王这一切,都不似作伪。他似乎在利用这场突如其来的太后中毒案,有意识地、甚至带着某种急切地,要将七年前的旧事重新翻搅出来。
为什么?为沈家伸冤?这似乎与他辽国质子的身份格格不入。为搅乱宋廷,从中渔利?这倒更符合他的立场。但搅乱宋廷的方法有很多,为何偏偏选择这条最曲折、最敏感、也最可能引火烧身的路?
还有那九龙玉杯夹层中的地图,究竟指向何处?仅仅是燕云故地的普通山川,还是隐藏着更重大的秘密?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心头,越勒越紧。
第三日黄昏,那名引她去天牢的中年宦官再次出现在竹幽馆。这一次,他身后跟着的不再是皇城司侍卫,而是两名身着青色官袍、气质儒雅却目光精明的官员,看服色,一人应是刑部的郎官,另一人则来自枢密院下属的职方司专责舆图边防的机构。
“苏大家,”宦官依旧是那副平板无波的腔调,“陛下口谕,请苏大家携前日所观玉杯地图拓片,随咱家及两位大人,往枢密院职方司一行,比对核实。”
比对核实?去职方司?苏挽澜心中疑云更甚,面上却恭顺应下。她回房取了那张拓片这两日一直由她保管,似乎无人想起收回随三人出了竹幽馆。
这一次没有乘坐封闭的马车,而是步行。穿过数道宫门,进入外朝区域,建筑风格愈发庄严宏大,行走的官吏多了起来,见到他们这一行,皆垂首避让,目光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探究。显然,太后中毒案以及牵扯出的种种,已成为外朝官员私下热议的焦点。
职方司位于枢密院建筑群的一处偏殿,殿外有兵卒守卫,气氛肃穆。进入殿内,只见四壁皆是高及殿顶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存放着无数卷轴、簿册,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香。殿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上,此刻已铺开了数幅巨大的舆图,几名职方司的官员正围在案边,低声讨论着,见到来人,连忙行礼。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乃是职方司的主事,姓袁。袁主事与刑部郎官、职方司官员见礼后,目光便落在了苏挽澜身上,以及她手中那张小小的拓片。
“苏大家,”袁主事客气但直接,“请将拓片借老夫一观。”
苏挽澜将拓片递上。袁主事接过,走到长案旁一盏特别明亮的琉璃灯下,仔细端详,眉头渐渐锁紧。他又将拓片与案上几幅摊开的、描绘着宋辽边境燕云十六州及周边地域的精细舆图进行比对,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不时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流几句,神色越来越凝重。
刑部郎官与另一位职方司官员也凑上前观看。苏挽澜被示意留在稍远处,只能看到他们严肃的侧脸和不断比划的手指。
良久,袁主事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看向刑部郎官和宦官,声音干涩:“几位大人,请看此处。”他指向摊开的最大一幅边境详图上的一个点,那里位于燕云十六州中偏西北的位置,靠近长城隘口,标注的地名是黑石峪。
“根据这份拓片上残存的山川走向与几个关键符记的方位推断,”袁主事的手指从拓片移到地图上,沿着几条虚拟的线滑动,“其核心指向,极有可能便是这黑石峪周边方圆五十里的地域。而此处的这几个符记。”他指着拓片上那几个扭曲古怪的符号,“经过比对前朝遗留的部分密档残卷,似乎与古代某种标识矿藏、特别是大型铁矿的密记,有六七分相似!”
“铁矿?”刑部郎官失声低呼。
宦官细长的眼睛也瞬间眯起。
苏挽澜心头亦是巨震。铁矿!而且是位于宋辽边境敏感地带的可能的大型铁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略资源,意味着军备,意味着国力!难怪辽国要将地图藏在国宝之中,难怪皇帝看到地图后如此震动!
“袁主事,可能确定?”刑部郎官急问。
“单凭这残破拓片,难以百分之百确定。”袁主事谨慎道,“但结合地形、符记,以及一些早年零散的边地勘探传闻,此处的可能性,非常高。黑石峪一带,山势险峻,人烟稀少,前朝与本朝初期,都曾有零星记载提及该地有黑石如铁,叩之有声,但因地处边境,冲突不断,从未进行过大规模勘测。若真有大型铁矿藏于彼处。”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惊骇已说明一切。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冷意。
“目前仅限在场诸位,及职方司参与比对的这三位同僚。”袁主事连忙道,“下官已严令不得外传。”
宦官点了点头,看向刑部郎官:“李大人,此事关系重大,须立刻面奏陛下。”
“正当如此。”刑部郎官神色肃然。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对着宦官耳语了几句。宦官面色微变,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刑部郎官和袁主事道:“陛下此刻正在静心斋,召我等即刻携拓片及比对结果前往面圣。苏大家也请一同前往。”
又要去静心斋?面圣?苏挽澜心中警铃大作。皇帝在这个时候召见,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听一个铁矿的推测。
一行人不敢耽搁,迅速收拾了拓片和关键舆图,跟着小太监匆匆赶往内廷。
静心斋内,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压抑。太后的病情似乎并无起色,药味浓得化不开。皇帝赵瑾坐在外间暖阁的主位上,面色是一种疲惫与戾气交织的灰败,眼中血丝密布。林仲景跪在一旁,额头触地,身体微微颤抖。晋王赵珩居然也在,坐在下首,面色沉静,眼神却略显游离,不知在想什么。此外,还有两位苏挽澜不认识的、身着紫袍的老臣,应是宰相重臣。
看到宦官领着苏挽澜等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尤其是皇帝和晋王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苏挽澜身上。
“如何?”皇帝开口,声音嘶哑,直接问向袁主事。
袁主事不敢怠慢,将方才在职方司的比对结果和关于黑石峪可能蕴含大型铁矿的推断,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暖阁内顿时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林仲景压抑的呼吸声。
“铁矿燕云故地黑石峪。”皇帝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辽国好算计啊。献上国宝,内藏我边境矿脉地图。是示好?还是示威?抑或是标记猎物?”
他忽然看向跪在地上的林仲景:“林仲景,你之前说,太后所中之毒牵机,需赤焰砂激发。而赤焰砂,常伴生于何种矿脉之侧?”
林仲景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回陛下赤焰砂多生于高温炙热之地,尤其尤其是大型铁矿矿脉附近,受地火与铁矿蕴气常年熏染,方能形成。”
“也就是说,”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能提供赤焰砂的人,很可能知道黑石峪有铁矿?甚至,可能接触过那里的矿苗。”
这个推断,如同又一记惊雷,将太后中毒案、九龙玉杯地图、可能存在的内鬼、乃至七年前的沈家旧案若沈家与此矿有关联,更加紧密地、令人毛骨悚然地联系在了一起!
晋王赵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陛下!”一直沉默的晋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凝重,“若黑石峪真有大型铁矿,且辽国早已得知,甚至绘制密图藏于国宝,其心可诛!此矿关乎国本,绝不可落入辽国之手!儿臣以为,当立即派得力干员,秘密前往黑石峪勘查!若属实,则需立刻筹划开采与防卫事宜!至于太后中毒案。”他顿了顿,“若真与此矿有关,那幕后之人,其志恐非仅仅谋害太后,而是欲乱我朝纲,毁我国本!”
他这番话,铿锵有力,将焦点从后宫阴谋直接拉升到了国家战略安全的高度,既显示了他的格局与忠心,又巧妙地将太后中毒案与铁矿关联,暗示背后可能有更大的、涉及国本的阴谋。
皇帝深深看了赵珩一眼,目光复杂,未置可否,转而看向苏挽澜:“苏氏,你去天牢,萧玄弈除了提到礼部周员外郎,可还有其他关于玉杯、地图的言语?”
苏挽澜上前一步,垂首将萧玄弈的供述再次复述一遍,包括他对沈家旧事的反应。
听到沈家旧事几字,皇帝的眼神更加幽深,那两位紫袍老臣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忠魂蒙冤,旧案再起波澜。”皇帝喃喃重复着萧玄弈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倒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一个辽国质子,倒关心起我大宋的忠魂冤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