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无人敢接话。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对宦官道：“去天牢，将萧玄弈带来。朕要亲自再问问他。”

“陛下，萧质子病体沉重，恐不堪？”宦官小心提醒。

“抬也要抬来！”皇帝厉声道，“朕要知道，他辽国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那铁矿地图，沈家旧事，还有太后的毒朕要听他自己说！”

“遵旨！”宦官不敢再言，匆匆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暖阁内无人说话，只有灯烛燃烧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晋王赵珩端坐如钟，面色平静，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林仲景依旧跪着，头埋得很低。两位老臣眼观鼻鼻观心。苏挽澜垂手立在角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几乎喘不过气。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铁链拖曳声。四名魁梧的禁军侍卫，用一张简易的抬架，将一个人抬了进来，轻轻放在暖阁中央的地毯上。

是萧玄弈。

他依旧穿着那身污损的玄色囚服，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毡毯，露出的脸比两日前苏挽澜见到时更加苍白瘦削，嘴唇泛着青紫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手脚上的沉重镣铐仍未除去，在安静中泛着冷光。

一名随行的太医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息，对皇帝低声道：“陛下，萧质子昏迷未醒，脉息极弱，似是旧疾复发兼心力交瘁所致。”

皇帝挥挥手，太医退下。他走到抬架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破败人偶般的萧玄弈，眼神冰冷。

“萧玄弈。”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朕知道你能听见。”皇帝缓缓蹲下身，靠近萧玄弈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黑石峪的铁矿，你们惦记多久了？沈翊当年，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太后中的毒，和这矿，和沈家，到底有什么关系？说出来，朕或许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甚至给你辽国一个体面。”

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知情或半知情者的心上。晋王赵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林仲景的身体抖得更厉害。

萧玄弈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曾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浑浊而涣散，却依旧努力地对准了皇帝的脸。

他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气音：“铁矿黑石峪。”他仿佛在梦呓，眼神空洞，“是祖父南院大王留下的图，说是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皇帝追问。

“是打开宝库的钥匙。”萧玄弈断断续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宋辽谁得谁强？祖父想但先帝知道了，沈翊也！”

“沈翊怎么了？”皇帝的声音陡然收紧。

“沈将军。”萧玄弈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惋惜，还有深深的悲哀，“他反对说割地卖国，他查到了很多，所以他们要灭口大火。”

“他们是谁？”皇帝一把揪住萧玄弈的衣襟，几乎将他从抬架上提起来，“是谁要灭沈翊的口？是不是和害太后的是同一伙人说！”

萧玄弈被他勒得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眼神更加涣散，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他艰难地喘息着，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密约晋！”

最后一个晋字，含糊至极，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喉音，又像是某种未竟的指控。他的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晋？

所有人都听清了那个含糊的音节。尽管不确定，但在这样的语境下，在这个地点，由萧玄弈这样一个身份特殊、刚刚透露了惊天秘密的人口中吐出，其指向性，不言而喻！

皇帝猛地松开手，任由萧玄弈瘫软下去。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了晋王赵珩的脸上！

赵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霍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悲愤：“皇兄！臣弟冤枉！这辽狗分明是临死反噬，血口喷人！意图离间我天家骨肉，乱我朝纲！臣弟对母后孝心天地可鉴，对皇兄忠心日月可表，绝无半分不轨之心！请皇兄明察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角瞬间青紫。

那两位紫袍老臣也慌忙起身，跪地劝解：“陛下息怒！此事蹊跷，单凭一辽国质子昏聩之言，岂可轻信？晋王殿下素来贤德，孝悌忠义，万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恐是辽人奸计，陛下切莫中计啊！”

皇帝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赵珩，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风暴肆虐。萧玄弈的话，信息量太大，太惊人！铁矿地图是南院大王所留，是争夺国运的钥匙先帝知晓，沈翊因反对某种密约并查到了什么而被灭口，而太后中毒案，似乎也与这些陈年旧事纠缠在一起，最后，那个指向晋王的含糊音节。

这一切，是巧合？是栽赃？还是冰山终于露出了一角？

“将萧玄弈抬下去，太医全力救治，朕要他活着！”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晋王赵珩，即日起，于王府静思己过，无朕手谕，不得出府，不得见客！一应王府属官、护卫，由皇城司接管审查！”

这是变相的软禁和控制！

“皇兄！”赵珩抬起头，泪流满面，还要辩解。

“闭嘴！”皇帝厉声打断，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在朕查清真相之前，你最好给朕安分些！滚！”

赵珩浑身一颤，不敢再言，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踉跄着退出暖阁，背影仓皇。

皇帝又看向那两位老臣和林仲景、苏挽澜等人，目光如刀：“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诛九族！”

“臣等遵旨！”众人伏地，冷汗湿透重衣。

“都退下！”皇帝疲惫地挥挥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苏挽澜随着众人退出静心斋，秋夜的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的殿宇，又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

铁矿，密约，沈家灭门，太后中毒，晋王被疑。

萧玄弈用他自己半条命，投下了一颗足以炸翻半个朝堂的惊雷。

山河之秘，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