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斋的空气凝滞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药石苦涩的沉重。太后昏迷的第四日,脉息几度沉浮,险象环生,林仲景与太医院众医官昼夜轮守,施尽手段,也只能勉强吊住那盏即将熄灭的风中残烛。皇帝赵瑾守着,眼底的赤红已蔓延成一片骇人的血色,胡茬蔓延至鬓角,整个人裹在一层肉眼可见的、濒临爆发的戾气里。
皇城司与刑部的爪牙以太后寝宫为圆心,如同最细密的篦子,将宫廷内外一切可能沾边的角落都反复梳理了数遍。那半张焦黑皮纸与城北枯井巷旧沈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沉寂多年的坟茔,让许多尘封的、沾着血的秘密开始蠢蠢欲动,在私语和惊惧的眼神中悄然浮出水面。皇帝听着每日呈报上来的、越来越芜杂却也隐隐指向某个方向的线索,心头的疑云与怒火交织,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晋王赵珩称病蛰伏,闭门不出,这种刻意的沉寂反而让皇帝的猜忌如同藤蔓般疯长,晋王府外明里暗里的眼睛增加了不止一倍。
苏挽澜在那间冰冷宫室里,度过了看似平静实则度日如年的三天。送来的饭食越来越敷衍,门外的守卫换了几班,眼神一次比一次冷硬。她知道,自己这块鸡肋,随时可能被卷入更大的漩涡碾碎。她在等,等一个破局的契机,或者说,等萧玄弈承诺过的、那不知何时会来的安排。
第四日午后,天色阴沉如暮。一名面生的、身着内侍省浅绯色袍服的中年宦官,在两名皇城司佩刀侍卫的陪同下,来到了拘禁苏挽澜的宫室外。宦官面皮白净,细眼薄唇,神情是宫中上位内侍惯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疏淡。他出示了一份用锦盒盛放的文书,封面是明黄绫子,盖着内侍省鲜红的大印,旁边还有一行遒劲的朱批准字,正是皇帝笔迹。
守卫仔细验看了印信与笔迹,不敢怠慢,打开了门锁。
“乐师苏氏,”宦官的声音不高,带着宫内特有的尖细腔调,却并无多少情绪起伏,“奉陛下口谕,暂解此处拘押,随咱家往天牢一行,协查案情。”
苏挽澜心头猛地一跳。天牢?协查?皇帝为何突然想到她?疑虑瞬间塞满胸腔,但她面上却沉静如水,微微屈膝:“民女遵旨。”
步出宫室,秋日带着寒意的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宦官在前引路,两名皇城司侍卫一左一后,将她夹在中间,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宫门。沿途遇见的内侍宫人,皆垂首避让,目光不敢稍有触及。
他们没有乘坐嫔妃女官惯用的步辇或暖轿,而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车门紧闭,只有一个小窗透入些许天光。车厢狭窄,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与尘土气息。苏挽澜端坐其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脑中飞速运转。
皇帝的口谕来得突兀。协查?她一个乐师,能协查什么?唯一的可能,便是与那九龙玉杯有关,或是与萧玄弈有关。是萧玄弈的手笔吗?他是如何做到的?林仲景?还是其他隐藏在宫中、尚未暴露的暗线?
马车在石板路上辘辘而行,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铁锈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涌了进来。眼前是高耸的、用巨大青石垒砌的围墙,墙头布满铁蒺藜和瞭望塔,黑沉沉的大门如同巨兽之口,上方匾额刻着两个森然的大字天牢。
守卫比宫门处更加严密,兵卒皆披甲持戟,眼神冷漠如冰。引路的宦官再次出示文书,与守门的军官低声交谈几句,军官又仔细打量了苏挽澜一番,才挥手放行。
进入大门,是一条长长的、两侧皆是厚重石壁的甬道,壁上隔不远便插着一支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空气沉闷,除了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铠甲的轻微摩擦声,便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锁链拖曳声或压抑的呻吟,更添几分阴森。
他们没有在任何一层普通牢区停留,径直走向甬道尽头一处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陡峭,潮湿滑腻,两侧墙壁渗着水珠,寒意刺骨。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守卫却越发密集,几乎每下一段台阶,便有全副武装的狱卒把守,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他们每一个人。这便是通往天牢最深处第九层的唯一路径。
在石阶尽头最后一道铁栅门前,引路宦官与一名身穿皂色狱官服色、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的牢头交接了文书,低声耳语。那牢头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眼神阴沉,他接过文书仔细看了,又抬眼将苏挽澜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掏出钥匙,打开了栅门。
“跟着,别乱看,别乱走。”牢头的声音粗嘎,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两名皇城司侍卫被留在了栅门外,只有宦官、苏挽澜,跟随牢头,踏入了真正的第九层死牢。
这里的光线晦暗到了极点,仅有牢头手中一盏昏黄油灯提供着微弱照明,勉强能看清脚下湿滑的石板路和两侧紧闭的、厚重无比的铁门。每一扇铁门上都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窥孔,但此刻都紧闭着,死寂无声,仿佛里面关押的不是活人,而是早已腐朽的枯骨。空气几乎不流通,弥漫着一种陈年的霉味、绝望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脚步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苏挽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沁出冷汗。她不是没有经历过险境,但此地这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压抑,依然让她感到强烈的不适。
最终,他们在最里端的一扇铁门前停下。这扇门看起来比其他的更加厚重,门上的铁锁也更大,泛着幽冷的黑光。牢头掏出另一把更大的钥匙,插入锁孔,费力地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接着是第二道锁,第三道锁。每打开一道,那声响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重的、混合着干草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病人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去吧,一盏茶时间。”牢头侧身让开,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入囚室内部。
宦官在门外止步,对苏挽澜点了点头。
苏挽澜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而污浊,压入肺中带来阵阵不适。她迈步,踏入了囚室。
身后的铁门并未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窄缝,透入些许甬道的光线和门外牢头、宦官模糊的身影。这是规矩,也是监视。
囚室比想象中更加狭小,四壁是粗糙的、长着暗色苔藓的青石,地面潮湿,墙角堆着一小堆颜色晦暗、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一个人影蜷缩在干草堆旁,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脚皆被沉重的镣铐锁住,铁链另一端固定在墙角的铁环上。他穿着一身早已污损不堪的玄色锦袍,头发散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瘦削的下巴和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
是萧玄弈。
他似乎睡着了,或者说,昏迷着。对于有人进来,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挽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简陋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囚笼,最后落在那蜷缩的人影身上。心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悲悯,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她定了定神,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大约五六尺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既能清晰对话,又不会显得过于亲近的距离。
“萧殿下。”她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蜷缩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他抬起头。
散乱的黑发滑开,露出一张脸。不过几日不见,这张脸已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依旧如同寒潭,深不见底。只是此刻,那潭水似乎更加沉寂,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阴郁。
他看到苏挽澜,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漠然与死寂覆盖。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表情,却牵动了干裂的唇,渗出一丝血珠。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苏大家?真是稀客。”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只有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奉陛下旨意,前来问话。”苏挽澜语气平静,公事公办,目光却紧紧锁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沉寂的寒潭中读出些什么。
“陛下?”萧玄弈低低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空洞而无力,仿佛随时会断掉,“陛下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将死的质子么?”他喘息着,目光却掠过苏挽澜,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门缝外,随即垂下眼帘,“想问什么?外臣知无不言。”
“关于九龙玉杯。”苏挽澜直入主题,声音清晰,确保门外能听清,“陛下命我查看杯身夹层地图拓片,其上符记古奥。殿下献杯前,可曾细观?或曾听闻,这些符记,源自何处,有何含义?”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那份拓片这是来时宦官交给她的。她将拓片展开,却没有靠近递给他,只是让他能看清上面的纹路。
萧玄弈眯起眼,盯着拓片看了片刻,眼神专注,仿佛在努力辨认。半晌,他摇摇头,声音虚弱:“此杯外臣拿到时便是如此。国主只道是祥瑞古物,可表诚意这些细微纹路,外臣未曾留意,更不知其意。”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是辽地某些古老部族祭祀山川的图记?也未可知。”
回答与之前在大殿上的供述基本一致,无懈可击。
苏挽澜点点头,收起拓片。接着,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但依旧足够清晰传入门外人耳中:“除此之外,陛下还有一事垂询。近日宫中彻查,发现一些旧物线索,或与一桩陈年旧案有关。殿下久居汴京,可曾听闻城北枯井巷,旧沈之语?”
“城北枯井巷旧沈?”萧玄弈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记忆中搜索。片刻,他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困惑与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悲凉。“沈可是指,七年前罹难的清河郡王,沈翊将军?”
他问得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触碰到了某个禁忌。
苏挽澜心头微震,面上不动声色:“殿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