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如期驱散皇城的阴霾。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殿的飞檐,将秋日应有的清朗遮蔽得严严实实。风从宫墙之间呜咽穿过,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肃杀凄清。
静心斋内,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太后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几次险象环生,都被林仲景以金针和猛药强行拉回。老太医的衣袍已被汗水浸透数回,眼窝深陷,几乎站立不稳,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皇帝赵瑾守了一夜,此刻面色青白,眼中血丝密布,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如同一张绷到极致的弓,稍一触碰,便是雷霆之怒。
晋王赵珩及其手下昨夜试图问话萧玄弈之事,虽被皇帝暂时按下,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了在场每一个重臣宗亲的心中。此刻,赵珩依旧侍立在侧,神态恭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昨夜风波与他无关,但偶尔掠向御榻的目光深处,那抹深沉难测的思量,却难以完全掩饰。
皇帝没有再看赵珩,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母亲微弱的呼吸上,同时,也在等待着彻查的进展。每过一刻钟,便有内侍或皇城司的将领入内,低声禀报最新情况。拘押的人数在增加,审讯的密室中不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与闷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血腥气。
“陛下,”刑部尚书硬着头皮上前,手中捧着一份沾了些许污迹的卷宗,“经过连夜讯问,关于赤火石与五年前漆器修缮一事,有了些眉目。”
“讲!”赵瑾目光如电。
“十年前大理国进贡的赤火石共三块,入库时登记在册,由当时的内库副使王德海经手。五年前,先帝下令修缮一批前朝旧物,其中包括慈宁宫小佛堂内的一架紫檀木嵌螺钿屏风、以及已故清河郡王沈翊府上早年进献的一对百鸟朝凤漆金大花瓶。负责矿物颜料调配的,是司设监的匠人头目刘一手。据刘一手熬刑后供认,当年修缮时,确实从内库领用过一种红褐色矿物粉末,登记为赭石,但其色泽与触感,与他惯用的赭石略有不同,研磨时略有辛辣气味。他当时虽有疑虑,但上官催得急,且物料单上有内库用印,便未深究。”
“王德海何在?刘一手的上官是谁?”赵瑾追问。
刑部尚书额头冒汗:“王德海于六年前因贪墨案发,已被革职流放岭南,据说途中染疫身亡。至于刘一手的上官,当年司设监的掌印太监是是已故的福全公公。”
“福全?”皇帝瞳孔微缩。福全,先帝最信任的贴身大太监,于先帝驾崩后不久便悲痛过度,追随先帝而去。此人身份敏感,牵扯先帝,且已死无对证。
“继续。”皇帝的声音更冷。
“是。刘一手还供出,当年与他一同参与修缮的,还有两名副手,一人已于三年前病故,另一人名叫李四,三年前因手脚不干净被逐出宫,下落不明。臣已派人全力缉拿李四。此外,关于可能接触过牵机毒物。”刑部尚书声音更低,“太医署查遍近三十年所有药典、方剂、采购记录,均无牵机之名。但有一名管理旧档的老书吏提及,约二十年前,太医署曾整理过一次前朝遗留的杂乱手札,其中有一份破损严重的毒物辨识图谱残页,上面似乎有牵机、相思子等名目,当时被认为无用,已与其他废纸一并处理了。至于那图谱从何而来,经手人是谁,已不可考。”
线索再次断在了陈年旧事和已故之人身上。王德海,福全,前朝毒谱时间像是刻意抹去了一切关键痕迹。
皇帝赵瑾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挥挥手,让刑部尚书退下,目光再次落回太后苍白的面容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骨节发白。
“陛下,”林仲景哑着嗓子开口,“臣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说。”
“无论是赤焰砂还是牵机,都非寻常之物。能知晓其特性,并能将其巧妙用于如此毒局者,必是对毒理、矿物乃至宫廷旧事都极为精通之人。此人或许并非一直潜伏在宫中,而是与宫廷有极深渊源,甚至可能曾身居高位,后因故离开或隐匿,但其影响力与知识,并未消失。”
林仲景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另一块石头,激起了不同的涟漪。皇帝眼中精光闪烁,似乎在思索这个可能性。而一旁的晋王赵珩,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某些被清算的余孽?或是对朝廷心怀怨恨的旧臣?”皇帝缓缓道。
“臣不敢妄断,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林仲景低头道。
就在这时,一名皇城司的千户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陛下!有重大发现!”
“讲!”
“卑职奉命追查被逐出宫的匠人李四下落,顺藤摸瓜,发现其离宫后,并未远离汴京,而是在城西一处私坊隐姓埋名,靠做些零活为生。一个时辰前,卑职带人赶到其住处,发现发现李四已死于屋内,似是中毒,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在其枕下,搜出一块残留着红褐色粉末的粗布,以及半张烧焦的、绘有古怪符号的皮纸!”
“什么?!”殿内众人皆惊。
“皮纸何在?粉末何在?”皇帝急问。
千户双手呈上一个油纸包和一个用丝帕包裹的焦黑纸片。林仲景上前,小心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些红褐色的细碎粉末,他捻起少许,凑近鼻端轻嗅,又取了一点放入盛有清水的碗中,粉末入水,并无剧烈反应,但水的颜色却缓缓变得有些浑浊。
“确是矿物粉末,但是否赤焰砂,需进一步验证。”林仲景沉声道,又拿起那半张焦黑的皮纸。纸片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曲,上面用某种耐火的颜料绘着几个扭曲的符号,虽然残缺不全,但依稀可辨,与鲁方拓印下的九龙玉杯地图上的符记,有七八分相似!更重要的是,在皮纸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个模糊的、似乎被水渍晕开过的地址,仔细辨认,似是“城北枯井巷旧沈。”
字迹到此为止,后面被烧掉了。
“城北枯井巷旧沈。”皇帝低声念着,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猛地抬头,看向千户,“李四住处,可有其他发现?他生前与何人来往?”
“回陛下,李四住处简陋,除了一些匠人工具和杂物,并无特别之物。邻居反映,李四性格孤僻,少与人来往,但约半月前,曾有一名头戴帷帽、身形瘦高的男子来找过他,两人在屋内谈了约一刻钟,男子离去时行色匆匆。邻居未曾看清面目。此外李四死前似乎正在喝酒,桌上酒壶酒杯仍在,酒中已验出含有牵机之毒!”
自己毒杀了自己?还是被人灭口后伪装成自杀?
而那“城北枯井巷,旧沈。”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
沈!
七年前,满门忠烈,葬身火海的清河郡王沈翊!
难道,这场针对太后的惊天毒局,竟与七年前的沈家旧案有关联?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钻入了皇帝赵瑾的脑海,也让他身后几位知晓当年些许内情的老臣,脸色骤变。
晋王赵珩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紊乱了半分,随即迅速恢复平静,只是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陛下!”林仲景忽然指着那半张焦黑皮纸的边缘,“这里似乎有被撕扯的痕迹,看这茬口,像是匆忙间从一本册子上撕下的!”
一本册子?记载着古怪符号和可能与沈家旧宅地址有关的册子?
皇帝赵瑾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猛然停下,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给朕查!彻查城北枯井巷所有与‘沈’字有关的旧宅、产业、哪怕是废墟!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线索!还有,太医署、内库、司设监所有与王德海、福全、刘一手、李四有过交集的人,全部重新过筛!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刀般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晋王赵珩身上,声音森寒:“皇弟,你对这‘旧沈’,可有印象?”
赵珩心头剧震,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躬身道:“皇兄,七年前沈家突遭大火,满门罹难,其旧宅所在似乎正是在城北一带。但具体是否为枯井巷,臣弟记不真切了。沈翊当年确有忠名,然其罹难后,宅邸荒废,恐已破败不堪。若真有宵小借其旧地藏匿作祟,亦未可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沈家旧事,又将自己撇清,还将可能存在的宵小与沈家本身做了切割。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对皇城司统领下令:“加派人手,盯紧天牢,尤其是萧玄弈!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再派得力之人,暗中留意晋王府的动静。”
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赵珩身躯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未曾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