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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天牢·第九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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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皇城如同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更加疯狂地运转起来。搜查的范围从宫廷内部,迅速蔓延到了宫外,指向了那座沉寂七年的废墟。

天牢第九层,死寂一如既往。

萧玄弈依旧靠坐在干草堆上,仿佛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感知。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而均匀,如同真正的沉睡。只有那偶尔在眼皮下轻微滚动的眼珠,显示着他的意识始终清醒。

送来的汤药和简陋饭食放在牢门内的小几上,早已凉透。他未曾动过。

他在等待。

等待皇城司的人,按图索骥,找到枯井巷,找到旧沈的痕迹。

等待那半张焦黑皮纸,和牵机毒杀的李四,将怀疑的种子,深深埋入皇帝、乃至某些人的心中。

等待这场由他主动入局、却已开始自行演变的狂风暴雨,将更多隐藏在水面下的污秽与秘密,冲刷上岸。

脚步声,再次在甬道中响起。这一次,并非阿史那燕那种刻意收敛的轻盈,而是沉重、整齐、带着铁甲摩擦声的步伐,至少十人以上。

萧玄弈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他的牢门前停下。铁锁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哗啦声。牢门被推开,一股更阴冷的风灌了进来。

“萧玄弈。”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是皇城司的一位指挥使。

萧玄弈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那里站着数名全副武装的皇城司精锐,为首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陛下有令,提审。”指挥使言简意赅。

萧玄弈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极其缓慢地、有些吃力地用手支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动作间,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两名皇城司校尉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拖出了囚室。这一次,他们给他戴上了沉重的镣铐,手腕与脚踝处冰凉的铁环紧锁。

他被带出了天牢第九层,沿着曲折向上的石阶,走向未知的审讯之地。沿途经过的其他囚室,一片死寂,仿佛关押的都是没有生命的石块。

石阶尽头,并非想象中的刑讯大堂,而是一间同样阴暗、但相对干净一些的密室。室内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件泛着冷光的刑具。桌后,坐着三个人。

正中一人,赫然是皇帝赵瑾!他换了常服,但面色依旧阴沉,眼神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萧玄弈身上。

左侧是刑部尚书,右侧是皇城司都指挥使。

没有晋王赵珩的身影。

萧玄弈被按坐在桌前的一张矮凳上,镣铐哗啦作响。

“萧玄弈,”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九龙玉杯,究竟从何而来?杯中毒计,何人设计?你潜入汴京,究竟意欲何为?与七年前沈家旧案,又有何关联?”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萧玄弈猛地抬头,眼中适时地露出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被冤枉的悲愤,声音颤抖:“陛下,外臣不知陛下何意,玉杯乃国主所赐,外臣只知献宝不知有毒,更不知什么沈家旧案,还请陛下明鉴,外臣久居汴京,形同囚徒,如何能与七年前的旧事牵扯。”

“不知?”皇帝冷笑一声,猛地将桌上那半张焦黑皮纸和装有红褐色粉末的油纸包摔到萧玄弈面前,“此物从与当年修缮宫廷漆器的匠人李四处搜出!李四已中毒身亡!这上面的符号,与你所献玉杯夹层地图上的符记如出一辙!背后更写有城北枯井巷旧沈字样!你还敢说不知?”

萧玄弈“震惊”地看着那皮纸和粉末,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惊吓和冤屈:“这外臣从未见过此物!这符号外臣献杯时亦未曾细看陛下!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有人欲害太后,又想嫁祸外臣,更想将祸水引向已故的沈郡王!其心歹毒,天理难容啊陛下!”他情绪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镣铐随着他的颤抖哐当作响。

皇帝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惊愕、恐惧、冤屈似乎都真实无比。但皇帝心中的疑虑,并未因此打消。这个辽国质子,太过病弱,也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卷入弑母谋逆滔天大罪的囚徒。

“李四死于牵机之毒。杯身之毒,亦是牵机。”皇帝缓缓道,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而太后,因牵机与赤焰砂相激,至今未醒。萧玄弈,你说你不知,那为何如此巧合?毒是你们的,符号是你们的,连可能指向沈家旧地的线索,也在与你们有关的人手中出现?”

萧玄弈咳声稍歇,喘息着,抬起泪光模糊的眼:“陛下若真是外臣所为,外臣何必献上如此明显的罪证?又何必留下这些漏洞百出的线索?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留下破绽,欲盖弥彰,引陛下疑心外臣,疑心辽国,甚至疑心已故忠良!陛下圣明,切莫中了奸人离间之计!”

他这番辩驳,逻辑上竟也说得通。若真是辽国精心策划的毒杀,为何要留下玉杯夹层地图这样的明显破绽?又为何会留下李四和那张写有沈家旧址的皮纸?这更像是有人刻意嫁祸,并想将水搅得更浑。

皇帝沉默了。密室内只剩下萧玄弈压抑的喘息声和镣铐轻微的碰撞声。

刑部尚书与皇城司都指挥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困惑。此案,越来越诡异了。

良久,皇帝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疑云:“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朕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接触。”

“是。”

萧玄弈再次被架起,拖离密室。转身的刹那,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幽光,一闪而逝。

回到那间阴冷潮湿的囚室,铁门重新合拢,锁链哗啦落下。

萧玄弈靠在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方才的激动与咳嗽,半是真疾,半是刻意。他知道,那半张皮纸和旧沈二字,已经像种子一样,种在了多疑的皇帝心中。

沈家七年前的那场大火是时候,让一些人重新记起,重新恐惧了。

他缓缓抬起戴着沉重镣铐的手,指尖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那动作,依稀是在重复皮纸上那几个扭曲的符号。

更像是在书写某个早已被遗忘、却注定要再次浮现的名字。

窗外,铅云更重,隐隐有闷雷声滚过天际。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天牢第九层,仿佛正是风暴眼中,最寂静,也最危险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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