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弈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清：“如何不知？当年那场大火震动汴京。外臣虽初来乍到，亦有所耳闻。沈将军忠勇之名，外臣在辽国时亦有听闻。可惜。”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眼神更加黯淡，“至于枯井巷外臣深居简出，对汴京街巷并不熟悉。沈将军的府邸似乎并不在那里。陛下为何问及此事？难道太后之事，竟与沈将军旧案有牵连？”

最后一句，他问得极其谨慎，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太细微，若非苏挽澜全神贯注，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苏挽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萧玄弈，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伪装的痕迹。但除了那深刻的疲惫、病态的虚弱，以及此刻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困惑，她竟看不出太多破绽。是他演技太高明，还是他此刻的反应，有几分是真？

“陛下自有圣裁。”苏挽澜避开了正面回答，转而问道，“殿下只需回想，在准备献礼前后，除了贵国之人，可还有旁人接触过玉杯？任何细微异状，或许都能帮助厘清真相。”

这是一个抛出去的饵，看他会接住哪一条线。

萧玄弈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陷入沉思。囚室内一时寂静，只有他微弱而吃力的呼吸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牢头不耐烦的踱步声。

“旁人接触。”他喃喃重复，半晌，仿佛想起了什么，迟疑道，“献礼前一日，礼部确实派了一名员外郎，带人前来驿馆，清点核对贡品名录。当时那员外郎似乎对玉杯格外感兴趣，捧在手中端详了许久，问了些玉质产地、雕工年代的问题。外臣当时只当是例行查验，未曾多想。现在想来若真有人欲做手脚，那或许是一个机会？”

礼部员外郎。又是一个指向不明的线索。

“那位员外郎，样貌如何？姓甚名谁？”苏挽澜追问，语气平静。

“姓周，名讳不知。样貌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留有短髭，约莫四十上下，说话略带江浙口音。”萧玄弈描述得很具体，不像临时编造。

苏挽澜记下了。这可能是真的线索，也可能是萧玄弈故意抛出的、用来分散注意力或搅混水的石子。

她看了一眼墙角那盏如豆的油灯，火光跳跃，将熄未熄。时间不多了。

她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萧玄弈的距离。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为了听得更清楚。借着身体的遮挡和囚室内昏暗的光线，她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音，极快地说道：“林太医，可信否？”

萧玄弈垂着的眼帘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放在干草上的、戴着沉重镣铐的手，食指极轻微地曲起，叩击了一下地面一个微小的、代表肯定的动作。同时，他以同样低微急促的气音回道：“暂可。小心晋王。”

晋王！

苏挽澜心头剧震。小心晋王？这意味着什么？晋王赵珩与此事有关？还是萧玄弈在故意误导？

她还未来得及再问，萧玄弈已迅速抬起头，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声音带着急切与恳求：“苏大家！外臣所言，句句属实！太后之事，绝非外臣所为！外臣愿对天发誓！恳请苏大家，务必转告陛下，外臣愿接受任何查验，只求陛下明察秋毫，揪出真凶，以慰太后，亦亦莫让忠魂蒙冤，旧案再起波澜！”

他说得情真意切，尤其是最后忠魂蒙冤，旧案再起波澜几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痛的力度，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

苏挽澜深深看了他一眼，后退一步，拉开了正常的距离。她微微躬身：“殿下的话，民女定当如实转奏。请殿下保重身体。”

“时辰到了！”门外，牢头粗嘎的声音不耐烦地响起，伴随着铁门被彻底推开的刺耳摩擦声。

宦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苏挽澜示意。

萧玄弈不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入散乱的黑发与阴影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镣铐冰冷的光芒，在昏黄灯光下无声闪烁。

苏挽澜不再停留，转身，迈出了囚室。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锁链重新落下，发出沉闷的、如同敲打在心口的撞击声，将那灰败的身影和沉重的镣铐，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走出第九层，重见相对明亮的上层甬道，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苏挽澜竟有种窒息后重获新生般的恍惚。方才那短短的对谈，信息如同冰锥，一根根凿入她的脑海。礼部周员外郎，林仲景暂可，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小心晋王。

回到天牢地面一层，她被带入一间简陋的值房。里面已有一名刑部主事和一名皇城司的校尉在等候，要求她将方才问询所得详细口述录下。苏挽澜平复心绪，将萧玄弈关于礼部周员外郎的供述、对玉杯符记和沈家旧事的反应，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自然隐去了两人最后那几句气音对话。刑部主事挥笔录下，皇城司校尉在一旁冷眼监督。

按完手印，那引路的宦官再次出现，依旧是那副平板的面孔：“苏大家辛苦，咱家送你回去。”

回程的马车依旧封闭而压抑。苏挽澜靠坐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却如沸水翻腾。

萧玄弈今日的表现，堪称滴水不漏。该有的虚弱、惊惧、配合、恰到好处的线索提供，一样不少。他甚至主动将太后的中毒案与沈家旧案隐隐联系起来，那句忠魂蒙冤，旧案再起波澜，绝非无心之语。他在引导，强烈地引导调查的方向。

而他最后那句小心晋王，更是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晋王赵珩，皇帝的亲弟弟，素有贤名，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若真与太后中毒案有关，其动机是什么？夺嫡？还是另有图谋？萧玄弈是掌握了确凿证据，还是仅仅出于某种目的在挑拨离间？

还有林仲景，暂可二字，意味着这位太医目前是合作者，但未必完全可靠，或者，其处境也可能发生变化。

马车驶入皇城，并未将她送回原先的拘禁之处，而是停在了内侍省附近的一处僻静院落前。

“苏大家，”宦官下车，对她道，“陛下另有口谕，在案情明了之前，请你暂居此处，不得随意走动。一应饮食用度，自有人送来。若有传召，需即刻应命。”

这是一处软禁之地，比之前的宫室条件稍好，有床有桌有椅，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摆着些无关紧要的杂书。但门窗紧闭，门外依旧有守卫。

苏挽澜知道，自己从一个囚笼，换到了另一个稍大些、却同样被严密监视的囚笼。但她此刻的心思，已完全不在自身的处境上。

萧玄弈的安排，已经开始显现效果。她这个乐师，被正式卷入了案件的调查视线。而萧玄弈通过她，向皇帝传递了某些信息，也向可能存在的内鬼发出了警告或挑衅。

接下来，会如何？

皇帝会相信萧玄弈关于礼部员外郎的指认吗？会顺着沈家旧案这条线追查下去吗？晋王赵珩，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夜色，悄然笼罩了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宫城。

苏挽澜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望向北方，那是天牢所在的方向，也是沈家旧宅可能存在的方向。

乱局已开，迷雾更深。

而她，已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漩涡的最中心。

这一步，究竟是福是祸？

无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