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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毒发·杯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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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移过殿脊,在麟德殿外开阔的广场上投下斜长而分明的影子。琴舞余韵似已消散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各国使节揣着各异的心思陆续离去,宫道上的车马粼粼声渐次远去。那场惊艳了麟德殿的表演,仿佛只是这场盛大寿诞、亦是这惊涛骇浪一日中,一段短暂而虚幻的插曲。

苏挽澜并未被立即送出宫。常嬷嬷领着她,穿过几重寂静的朱红宫门,非但没有走向外廷,反而折入一条更为幽深的复道,最终停在一座匾额上题着静心斋三字的殿阁前。此地不似太后日常起居的慈宁宫那般庄重宏大,也不似麟德殿用于宴飨的富丽堂皇,庭院中几竿修竹掩映,数株晚桂开得正盛,甜香幽微,倒真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苏大家请在此稍候片刻,太后娘娘或有垂询。”常嬷嬷将她引入一间陈设清雅、明窗净几的暖阁,奉上香茗与几碟精致茶点,便欠身退了出去,合拢了门扉。

茶烟袅袅,苏挽澜端坐椅中,并未去动那些点心。她知道,垂询或许是真,但稍候之后,绝非仅仅是放她离开那么简单。太后的赏赐还未真正到手,那句自有你的去处也语焉不详。

更重要的是,九龙玉杯引发的惊天波澜,绝不会因一场安抚人心的琴舞表演而就此平息。她这个第一个站出来质疑玉杯、而后又登台献艺的乐师,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眼中,究竟是误打误撞的棋子,还是别有图谋的变数?

她需要知道,太后,或者说太后背后能代表皇帝意志的人,究竟如何看待她。

暖阁内极静,只有铜漏刻单调而规律的滴水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名鸟雀的啁啾。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扉再次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并非预想中的太后或常嬷嬷,而是太医院院使,林仲景。

林太医面色极为凝重,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衣袍也略显凌乱,显然这几日寝食难安。他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药箱,进屋后先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侧耳在门边听了片刻,确认无人窥听,才快步走到苏挽澜面前,压低嗓音,语速极快:

“苏姑娘,事态有变,非比寻常,你需心中有数。”

苏挽澜心头一凛:“林太医请讲。”

“九龙玉杯之事,远未了结。”林仲景声音干涩,“昨日我与鲁大匠当殿查验,只道是杯藏地图,酒含慢毒。然而。”

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夹层极其小心地抽出一张折叠的、近乎透明的薄韧皮纸,展开不过巴掌大,上面以极细的墨线勾勒出断续的山脉河流走向,中心处有几个扭曲古怪、似文似图的符号。“这是鲁大匠拼尽全力,以特殊药水浸拓,方才从玉杯夹层内壁勉强拓印下的纹路残片。据他辨认,地形确在燕云故地无疑,但具体指向何方,尚难断定。关键是这几个符记。”

他指尖点着那诡异的符号,声音压得更低:“非宋非辽,也非契丹、女真文字。鲁大匠祖上曾在前朝将作监供职,他幼时见过一些秘藏图谱,依稀记得这像是早已湮灭的‘后唐’宫廷匠作司专用的密记!”

“后唐?”苏挽澜瞳孔骤然收缩。那已是近八十年前的旧朝,其宫闱秘辛、匠作图谱,怎会出现在辽国所谓的镇国之宝中?是辽国无意中得到的古物,还是有意为之的伪装?

“此事暂且按下,扑朔迷离。”林仲景将皮纸仔细折好收回,“更要命的是太后凤体。昨日太后并未饮下毒酒,按理说应无大碍。可今日午后,太后于静心斋小憩后起身,忽感眩晕心悸,胸闷气短,面色亦显晦暗。我奉命诊视,脉象虚浮而促,似有气血紊乱、外邪内侵之兆!”

苏挽澜霍然起身:“太后接触了别的毒物?”

“这正是蹊跷之处!”林仲景眉头拧成死结,“我仔仔细细查验了太后今日一切饮食、熏香、茶饮、衣物配饰,甚至殿中盆栽、往来宫人身上可能携带之物,皆无异样!唯独昨日那九龙玉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悸,“昨日验毒,只着重于杯中酒液与杯身夹层,对杯体玉质本身,只粗略验明是上等暖玉,触之生温,异香淡淡。当时只道是玉石特性或辽国熏染。可方才我为太后诊脉时,忽然想起,那玉杯捧在手中,除了暖意,似乎还有一种极细微的、令人肌肤微微发麻的触感,起初以为是心神震动所致,现在想来,恐非偶然!”

“杯体本身也被做了手脚?”苏挽澜的声音发冷。

“未必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很可能是某种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发,或通过长时间接触、体温传导方能缓慢起效的阴诡之物!”林仲景语气急促,“太后昨日亲手接过那杯,虽只片刻,但若杯身被以极高明的手法处理过今日又或许接触了别的、作为药引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暖阁外陡然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惊恐失措、几乎变调的呼喊:“快!快传太医!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吐血了!晕过去了!”

“哐当”一声,林仲景手中的药箱险些脱手落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顾不得多说,提起药箱就朝外狂奔。苏挽澜心头狂震,不假思索地紧随其后。

冲出暖阁,只见静心斋正殿方向已乱成一团。宫女太监们面无人色,像没头苍蝇般乱撞,有几个甚至吓得瘫软在地。常嬷嬷从正殿内踉跄奔出,这位素来以沉稳肃穆著称的老嬷嬷此刻鬓发散乱,老泪纵横,看到林仲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林太医!快!快进去!太后娘娘她,她呕出黑血,叫不醒了!”

林仲景牙关紧咬,拔足冲入殿内。苏挽澜脚步在殿门外刹住,她知道内室重地,自己绝不该擅入,但那洞开的殿门内传来的压抑哭泣与慌乱人声,以及空气中隐隐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怪异气味,让她心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她站在门边阴影处,向内望去。

只见太后已被宫人七手八脚从日常起居的外间移入了内室的凤榻上。她仰面躺着,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唇角、下颌乃至胸前明黄色的衣襟上,都沾染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那血色在明亮的宫灯下,透着一种不祥的暗沉。她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灰,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榻边,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林仲景已扑到榻前,手指颤抖着搭上太后腕脉,不过片刻,他脸色由白转灰,又迅速翻开太后眼睑查看,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喃喃道:“毒发了,真的毒发了,脉象疾乱如麻,沉伏欲绝,瞳仁已有散大之象,这绝非单纯的百日醉!杯身之毒被激发了!是催命的剧毒!”

“混账!”

一声惊怒交加、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从殿门外炸响。

皇帝赵瑾疾步闯入,他显然是得到急报仓皇赶来,连常服外袍都未及披好,只着明黄中衣,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发髻也有些散乱。他脸色铁青,双眼赤红,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他身后跟着数名闻讯赶来的重臣和宗亲,晋王赵珩亦在其中,素来温煦的面容此刻也绷得死紧,眼底满是震惊与忧色。

赵瑾一眼看到凤榻上母亲奄奄一息的惨状,身形猛地一晃,晋王下意识伸手欲扶,却被他粗暴地挥开。他几步抢到榻前,低头看着太后嘴角刺目的血迹,再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林仲景的前襟,几乎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声音从牙缝里迸出,带着血腥气:“朕要你何用?!昨日信誓旦旦,今日母后便垂危于此!究竟是什么毒?!如何解?!说!若母后有个万一,朕诛你九族!”

林仲景被他勒得面色紫胀,呼吸困难,仍艰难地道:“陛下息怒,此毒…诡谲莫测,杯身之毒与酒中之毒,相合变异,臣需要时间辨析。”

“时间?母后等得起吗?!”赵瑾目眦欲裂,狠狠将林仲景掼在地上,转头对跟进来的禁军统领嘶声吼道,“传朕旨意!封锁九门!皇宫内外许进不许出!将辽国使团所有人,包括天牢里的萧玄弈、完颜烈,全部给朕提来!还有那个玲珑阁的乐师!一并押来!朕要亲自审!就在母后榻前审!”

“臣遵旨!”禁军统领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飞奔而去。

殿内死寂,只有太后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皇帝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压得每个人心头发慌,冷汗涔涔。

苏挽澜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感受着那席卷而来的、几乎实质化的暴怒与杀意,手脚冰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太后毒发,无论真相如何,辽国使团都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而她这个先告发后献艺的乐师,此刻也被卷到了风暴眼的正中心,生死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她下意识地看向晋王赵珩。赵珩站在皇帝身侧稍后,眉头深锁,面色沉郁,目光紧紧锁在太后身上,满是担忧。但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殿门外时,与苏挽澜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思量。

沉重的镣铐拖曳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完颜烈依旧昂首挺胸,纵然双手被铁链锁住,依旧怒目圆睁,口中用辽语高声叱骂,挣扎不休。

萧玄弈则显得更为凄惨,他被两名魁梧的禁军几乎是半拖半架着而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角不断有新鲜的血沫溢出,将前襟染红了一片,长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双目半阖,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断气。

他们被粗暴地按倒在殿门外冰凉坚硬的石阶上,面对着洞开的殿门和里面凤榻上生死不明的太后。

紧接着,苏挽澜也被两名禁军请上前,与辽国使团跪在了一处。石阶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裙裾直刺肌肤。

皇帝赵瑾一步步从殿内踏出,站在高高的门槛内,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射来,将他本就高大的身影拉得更长,如同魔神降世,投下的阴影将台阶下跪伏的众人完全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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