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弈!”赵瑾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第一个劈向那看起来已离死不远的辽国质子,“你辽国进献此杯,包藏祸心,谋害太后,罪证确凿!朕只问你,受谁指使?还有何同党?杯中毒计,究竟如何施行?从实招来,朕或可让你死得痛快些!”
萧玄弈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半晌才艰难地抬起头,脸上血污与尘土混在一起,眼神涣散而充满了恐惧与茫然,气若游丝:“陛下,外臣冤枉,玉杯乃国主所赐,外臣只知是宝物,不知有毒啊,外臣愿以性命起誓绝无害太后之心,定是有奸人陷害。”他说得断断续续,涕泪交流,配合那副风吹即倒的病弱模样和凄惨情状,若非铁证如山,几乎让人心生恻隐。
“不知有毒?!”赵瑾怒极反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杯是你们献的,酒是你们斟的,如今太后呕血昏迷,命悬一线,你还在狡辩?!完颜烈!你说!”
完颜烈梗着脖子,怒吼道:“赵瑾!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大辽行事光明正大,若要开战,自会堂堂正正发兵,何须使此鬼蜮伎俩!分明是你们宋人自己内斗,戕害国母,却栽赃到我等头上!要杀便杀!我大辽男儿,何惧一死!他日我铁骑南下,必踏平汴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好!朕等着!”赵瑾眼中杀机暴涨,“来人!”
“陛下!陛下且慢!臣或许找到了关键!”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就要人头落地的关头,林仲景连滚带爬地从殿内扑了出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块沾满暗褐色污迹的白色棉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陛下!太后所中之毒,臣辨出一丝端倪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手中那块污布上。
林仲景举着布,声音颤抖却语速极快:“太后呕出的血中,除了百日醉的痕迹,还有一种极其罕见的毒素残留!此毒名为牵机,本身并非致命,但其性极阴寒,且有一桩特性,若遇赤焰砂粉尘,两相接触,便能引动百日醉毒性,使其瞬息爆发,烈性陡增百倍!而赤焰砂,需遇高热方能化为粉尘飘散!”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九龙玉杯乃万年暖玉,本就触手生温!若杯身内壁或夹层缝隙中,被事先以秘法掺入了微量牵机之毒,太后昨日持杯,杯体受体温与殿内灯火双重烘暖,牵机毒息便会悄然挥发,附着于太后手上、或是随呼吸微量吸入而今日,太后在静心斋,或许接触了某种含有赤焰砂粉尘的东西,譬如某些特殊的熏香余烬、或是某种矿物颜料的风化物两毒相遇,百日醉便被彻底引爆!”
这番推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让局面再次翻转!
如此阴险复杂、环环相扣的下毒手法,绝非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的辽国使团能够独立设计并实施的!他们或许提供了凶器玉杯和毒酒,但真正的引线牵机毒与赤焰砂,以及将其串联起来、精准触发的时间和条件,必然需要一个对宫廷环境、太后起居、乃至各类物品特性都了如指掌的内应!
皇帝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硬生生堵住,转化为更深的惊疑与冰冷寒意。他盯着林仲景:“牵机、赤焰砂你如何断定?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林仲景将手中污布举得更高:“陛下明鉴!牵机之毒,中毒者呕出的血液,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幽蓝色荧光,且带有一种类似陈年铁锈与苦杏混合的奇特气味!臣方才以烛火映照太后呕出的血渍,又仔细嗅闻,确有发现!至于赤焰砂此物多见于西南矿脉,中原罕见,但宫中内库,或许藏有番邦进贡的此类矿物,用以炼丹或制作颜料太医署亦有记载,某些治疗陈旧寒痹的膏药中,或会掺入微量赤焰砂粉末以助药力。”
线索的矛头,开始无可避免地指向了宫廷内部。宋国的内库?太医署?甚至是日常能接近太后、有机会布置这一切的人?
跪在地上的萧玄弈,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挣扎着仰起头,气息微弱却急切地道:“陛下明察!外臣久居汴京,形同囚徒,如何能知晓大宋宫廷内库秘藏、太医署用药机密?更无法操控太后身边之物!此定是有人处心积虑,借我辽国之手,行此滔天恶事,一箭双雕啊陛下!”
完颜烈也反应过来,嘶声吼道:“没错!赵瑾!你朝中必有内鬼!想害你母亲,又想嫁祸我大辽,挑起战端!你好生查查自己身边吧!”
局面再次变得扑朔迷离,疑云重重。
皇帝赵瑾眼神变幻不定,胸膛剧烈起伏。太后垂危是真,毒来自辽国进献的玉杯也是真,但林仲景的发现,却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另一扇更加黑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门或许,真正的毒蛇,就盘踞在这座繁华似锦的宫阙深处。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移向了跪在辽国使团旁边,一直沉默如石的苏挽澜身上。
“你,”赵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苏氏。昨日是你第一个指出玉杯有异。今日太后毒发,你又恰在宫中。你,究竟知道多少?”
所有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瞬间刺向苏挽澜。有怀疑,有探究,有惊疑,也有冰冷的审视。
晋王赵珩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深不见底。
苏挽澜感受到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缓缓抬起头,面纱早已不知所踪,露出清丽却异常平静的面容。她迎着皇帝锐利如鹰隼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禀陛下,民女昨日只是凭琴师对金玉之声的些许感知,觉出玉杯叩音有异,又见其光华流转过于刻意,恐非吉兆,故而冒死进言。对其间隐藏的层层毒计,民女毫不知情。今日入宫献艺,乃是奉太后娘娘旨意,为安诸使之心。民女一切行止,皆遵宫规懿旨,对太后中毒之事,事前绝无所知。”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然则,民女虽不通岐黄之术,却也觉林太医所言,不无道理。如此精巧狠辣、算计入微的连环毒局,非深谙宫闱、能调动诸多非常之物、且对太后起居习性了如指掌者不能为。辽国使团纵然怀璧其罪,恐也难在短时间内布下此等天罗地网。或许真有魑魅潜伏于暗处,伺机而动,其心可诛。”
她没有直接为辽国辩白,却顺着林仲景的思路,将最大的疑点指向了那个可能存在的、隐藏在宫廷阴影里的“第三方”。这番话,既符合她“偶然察觉、不明就里”的乐师身份,也暗合了皇帝此刻心中翻腾的惊疑与怒火,比起一个动机相对直接的辽国,一个潜伏在身边、能谋害太后的内鬼,显然更加可怕,更需即刻揪出。
果然,赵瑾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对苏挽澜的话做出评判,而是猛地转向林仲景,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林仲景!朕命你,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太后!太医院所有人、所有药材,任你调用!京城所有名医,即刻征召入宫!若救回太后,朕许你世代荣华!若救不回。”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冰冷彻骨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臣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林仲景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至于你们。”赵瑾的目光再次扫过辽国使团和苏挽澜,杀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冰冷彻骨的审慎,“暂押原处,严加看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触!待太后病情稍稳,再行彻查!给朕查!从昨日起,所有经手寿宴事宜之人,所有接触过玉杯、酒水、香料、贡品之人,所有能出入静心斋、太医署、内库之人,包括各宫各殿主事、宫人、守卫!给朕一寸一寸地篦过去!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弑母逆天之举!”
“遵旨!”禁军统领与数名高阶将领轰然应诺。
辽国使团与苏挽澜再次被押走。这一次,苏挽澜被单独送往一处守卫更加森严的偏僻宫室。而萧玄弈与完颜烈等人,则在禁军重重押送下,踉跄着朝天牢方向而去。
转身离去时,苏挽澜用余光瞥见,萧玄弈在被拖拽着经过她身侧不远处时,似乎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一眼,依旧深不见底,却仿佛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光芒,在那一潭死水的深处,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湮灭。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西山背后,暮色如同浓墨,迅速浸染了巍峨的皇城。宫灯次第亮起,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一处角落的沉重、恐惧与猜疑。
静心斋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甚至一些已致仕的老太医都被急召入宫,进进出出,人人面色惶惶,如临深渊。浓重的药味与熏艾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不散。
皇帝赵瑾亲自守在太后榻前,寸步不离,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晋王赵珩、秦王赵璩等宗亲重臣也侍立在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而皇帝的彻查旨意,如同一声惊雷,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宫廷湖面轰然炸响。无数隐秘的角落将被翻起,无数看似牢固的关系将被审视,无数人的命运,将在这肃杀秋夜里,发生不可预知的偏转。
谁是执棋的猎人?谁是待宰的羔羊?谁又是潜伏在阴影里,露出毒牙的蛇?
太后能否从鬼门关挣回一线生机?
这场始于寿宴献礼、终于凤榻染血的惊天毒局,正将整个大宋王朝的权力中心,拖向一个深不可测、血雨腥风的漩涡。
夜色,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只有太后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还在静心斋内艰难地延续着,如同这座帝国,在惊涛骇浪中飘摇不定的一线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