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压在汴京皇城之上。慈宁宫的喧嚣与惊变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只剩下巡逻禁军甲胄摩擦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宫苑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梆子声。
苏挽澜所在的偏殿,冰冷而空旷。她被单独囚禁于此已近两个时辰。殿内无灯,也无炭火,初秋的夜寒透过砖石缝隙丝丝渗入,浸透单薄的乐师袍服。她并未试图歇息,只是抱膝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雕花殿柱,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模糊的阴影里。
掌心被指甲掐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只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干涸痕迹,隐隐作痛。这痛意让她保持着清醒,一遍遍复盘着慈宁宫正殿里发生的一切。
九龙玉杯,夹层地图,慢性毒酒……萧玄弈苍白的脸,完颜烈愤怒的咆哮,皇帝赵瑾震怒的眼神,晋王赵珩审慎的建议还有她自己,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太后且慢。
她搅动了棋局,却也让自己彻底暴露在漩涡中心。皇帝没有立刻处置她,只是将她看管起来,这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信号。是念在她告发有功?还是对她身份起了疑心,需要仔细审问?抑或是,要将她作为与辽国博弈的一枚棋子?
思绪纷乱如麻。但最深处,一丝隐隐的不安始终盘桓不去萧玄弈。他那最后一眼,太过复杂,复杂到她无法解读。这场献宝下毒的戏码,究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还是出现了连他也无法掌控的意外?若真是计划,他为何要献上这样一件注定会暴露的罪证,若不是计划,那下毒者和地图的真正意图又是什么?
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殿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不是禁军沉重的脚步声,而是更轻、更谨慎的窸窣声。紧接着,锁簧轻响,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苏挽澜瞬间绷紧身体,手悄然摸向发髻上那支素银步摇必要时,这也是一件武器。
“苏大家,是我。”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些微沙哑的女声响起。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苏挽澜辨认出来人竟是太后身边那位面容肃穆、姓常的嬷嬷。
常嬷嬷快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她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并非吃食,而是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以及一个小小的、散发着药膏清香的瓷瓶。
“太后娘娘让我来的。”常嬷嬷言简意赅,将衣物取出展开。那是一套崭新的舞姬服饰,并非中原样式,上衣是收袖束腰的嫣红绣金胡服,下身是同色缀满细小银铃的阔腿裤,另有一副同样嫣红的面纱,以及一双软底鹿皮靴。衣料华贵,做工精巧,显然不是临时凑合之物。
苏挽澜瞳孔微缩:“这是何意?”
“辽国使团献毒,陛下震怒,寿宴中断,各国使节惶恐不安,多有微词。”常嬷嬷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娘娘说,寿宴终究是寿宴,不宜以血腥慌乱收场,徒惹天下非议,更令诸国使节心生疑虑,以为我大宋宫廷动荡,邦交不稳。明日,太后娘娘将在麟德殿另设小宴,安抚诸使。宴上需有乐舞助兴,彰显我大宋气度如常。”
她将衣物和药瓶推到苏挽澜面前:“娘娘记得你在玲珑阁的琴艺,亦知你今日胆识。这套衣物,是早年一位西域舞姬所献,娘娘未曾用过。你换上,以纱覆面。宴上,你抚琴,另有一人献舞。不求多么精妙,只需稳住场面,让诸使看到我大宋太后无恙,宫廷宴乐照旧即可。”
“另有一人献舞?是谁?”苏挽澜抓住了关键。
常嬷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辽国质子身边那个叫阿史那燕的侍女。她也一并被看管了,但未入天牢。太后娘娘的意思让她与你同台。一为显示我天朝不计前嫌、明辨是非的气度,二来也让诸使亲眼看看,辽国之人,并非个个心怀叵测,亦有伶俐本分之辈。”
苏挽澜心中一震。让辽国质子的侍女,在太后遇毒嫌疑未清之际,于安抚诸使的宴会上献舞?这绝非简单的显示气度。太后或者说,太后背后的人很可能是皇帝,此举用意深远。既是要试探阿史那燕,或许也是要通过这场表演,向辽国释放某种模糊的信号?同时,也将她苏挽澜和阿史那燕这两个当事人推到台前,置于所有目光之下。
“我若不愿呢?”苏挽澜的声音平静无波。
常嬷嬷看着她,目光深邃:“苏大家,太后娘娘还说今日你挺身而出,无论初衷为何,终是让娘娘免于毒酒之害。此情,娘娘记下了。此番抚琴,算是你为娘娘分忧。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去处。”
“我的去处?”苏挽澜挑眉。
“离开宫廷,回你的玲珑阁,或者去任何你想去、也能去的地方。”常嬷嬷意有所指,“今日之事,风波太大,你留在这里,未必是福。”
这是交换,也是警告。用一次公开表演,换取相对安全的自由。
苏挽澜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那套嫣红胡服和药瓶。“何时?何地?”
“辰时三刻,麟德殿侧殿暖阁。会有人带你过去准备。”常嬷嬷见她应下,似是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起身悄然离去,殿门再次落锁。
偏殿重归寂静。苏挽澜拿起那瓶药膏,嗅了嗅,是上好的金疮药。她默默涂抹在掌心伤口上,清凉的感觉暂时驱散了刺痛。然后,她展开那套舞姬服饰。
嫣红似火,金线刺绣在微光下泛着冷泽。这颜色,让她莫名想起七年前沈家冲天烈焰的颜色,也想起萧玄弈偶尔抬眼时,眸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近乎妖异的火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决然。
更漏点滴,长夜将尽。
辰时初,天色微明。苏挽澜被两名沉默的宫婢带入麟德殿侧殿暖阁。暖阁内已备好了热水、妆奁,甚至还有一架看起来颇为不错的七弦琴。
她换上了那套嫣红胡服。衣服出奇的合身,束腰设计勾勒出纤细却柔韧的腰肢,阔腿裤行动间银铃轻响,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她对镜自照,镜中人影陌生而艳丽,带着一丝异域风情,全然不似平日那个素淡清冷的玲珑阁琴师。
不多时,暖阁另一侧的门被推开,另一道身影也被宫人引了进来。
是阿史那燕。
她也换上了一套舞服,却是与苏挽澜截然不同的风格。上身是墨绿色紧身窄袖短襦,露出纤细有力的腰肢,下身是墨绿与金色相间、层层叠叠的曳地长裙,裙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与鹰隼图案。她未戴面纱,高鼻深目,棕发微卷,以金环束在脑后,额前垂着几缕细碎的发丝,眼神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野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和疲惫。显然,昨夜她也未曾安眠。
两人在暖阁中相遇,目光隔着数步距离相撞。
阿史那燕的眼中先是警惕,随即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会是苏挽澜。她上下打量了苏挽澜一番,目光在那嫣红胡服上停留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勾,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引她们来的宫婢面无表情地交代:“太后娘娘旨意,辰时三刻正宴开始。你二人,一琴一舞,曲目自定,但需和洽,彰显祥和。时间为半炷香。好好准备。”说罢,便退了出去,将暖阁门虚掩。
暖阁内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一旁静静摆放的古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银炭在铜盆中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你会抚琴?”阿史那燕率先开口,声音略显低沉,带着异域口音,但宋话说得颇为流利。
“略通。”苏挽澜走到琴前坐下,指尖拂过琴弦,试了试音。音色清越,是把好琴。
“我善舞。”阿史那燕直言不讳,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动作舒展如豹,“但我们从未合过。时间不多。”
“你需要什么样的曲子?”苏挽澜问。
阿史那燕想了想,道:“不要软绵绵的宫廷雅乐。要有力,有节奏,最好带点边塞风霜,又要有转折和升华。”她形容得有些抽象,但眼神明亮,显然对舞蹈有自己的理解和追求。
苏挽澜沉吟片刻。边塞风霜转折升华她脑海中闪过一些旋律片段,最终,一首改编自古战场乐、又融入了她自己心绪的曲子逐渐清晰。
“我有一曲,名为《破阵·春回》。前半段肃杀激越,如金戈铁马,黄沙万里;后半段转入悠远开阔,似冰雪消融,春回大地,百鸟归林。可好?”
阿史那燕眼睛一亮:“《破阵·春回》好名字!就它了!前半段,我跳战舞;后半段,我跳祈愿舞。”
两人不再多言。苏挽澜开始调弦定音,手指熟悉地拂过七根丝弦,脑海中流淌着曲调的每一个细节。阿史那燕则在暖阁中央的空地上,随着苏挽澜试弹的几个音节,开始缓慢地拉伸身体,寻找节奏和感觉。她的肢体柔韧而充满力量,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独特的韵律感,仿佛天生就属于舞台。
没有过多的交流,甚至没有完整的合练一遍。但在有限的几次节拍试探和眼神交汇中,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悄然滋生。她们都是各自领域的高手,都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压力,此刻却因为一个共同的目的完成这场被赋予特殊意义的表演而暂时站在了一起。
辰时三刻将至。
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名宦官低声道:“两位,请随我来。”
苏挽澜抱起古琴,阿史那燕整理了一下裙摆和额前碎发。两人对视一眼,面纱和坦然的目光下,是同样绷紧的神经和不容有失的决心。
她们被引至麟德殿正殿侧方的帷幕之后。从这里,能隐约看到殿内的情形。
今日的麟德殿小宴,规模远不及昨日慈宁宫正宴,但气氛却更为微妙紧张。御阶上只设了太后和皇帝的席位,皇后并未出席。下首席位稀疏,只邀请了部分重臣宗室以及各国正副使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谨慎的神色,交谈声也压低了许多,目光不时瞟向御阶和殿门。
太后今日换了一身较为家常的绛红色常服,气色看起来尚可,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皇帝赵瑾坐在她下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惯常的威仪,但细看之下,眼底亦有血丝,显然昨夜未曾安枕。
苏挽澜看到了晋王赵珩,他坐在宗室首位,神色平静,正在与身旁的秦王低声说着什么。也看到了林太医,他坐在末席,眼观鼻鼻观心。她还看到了昨日殿上那位怒发冲冠的完颜烈并不在,辽国席位上,空无一人。这在意料之中,却也让她心中一沉。
宦官高声唱喏:“宴启,奏乐!”
预先安排的宫廷乐师开始演奏舒缓平和的迎宾雅乐。酒菜依次呈上,但席间气氛依旧凝滞。
几巡酒过后,太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昨日慈宁宫之事,惊扰诸位使节,哀家心中甚是不安。陛下已命有司彻查,必将水落石出,给天下一个交代。今日设此小宴,一则为昨日未尽之欢,二则也是告知诸位,我大宋朗朗乾坤,魑魅魍魉之徒,终究难逃法网。还请诸位宽心,勿因宵小之辈,伤了你我邦交情谊。”
她这番话,既安抚了使节,也再次申明了宋廷的态度。各国使节纷纷起身,举杯祝颂太后安康,大宋国祚永昌。
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许。
此时,负责宴席流程的礼官上前禀奏:“太后,陛下,现有乐师舞者,愿献艺殿前,以助雅兴,恭祝太后凤体康泰。”
太后微微颔首:“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