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太后且慢！”，如冰锥凿裂湖面，瞬间击碎了慈宁宫正殿内粘稠的喜庆与屏息的等待。

无数道目光，惊愕、疑惑、审视、恼怒，齐刷刷射向乐坊席末那道突兀站起的月白靛青身影。空气骤然绷紧，丝竹余音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断，只剩下灯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

御阶之上，太后执杯的手停在唇边，护甲上的宝石在灯火下折射出冷硬的光。她雍容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讶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身侧，皇帝赵瑾原本含笑的嘴角已然抿平，眼神锐利如鹰隼，越过殿中众人，锁定了那个跪伏在地的乐师，目光深处是惊疑不定的寒芒。皇后则下意识地攥紧了凤袍袖口，脸色微白。

“放肆！”内侍总管尖锐的呵斥声打破了短暂的死寂，他脸上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区区乐师，安敢在太后寿宴上胡言乱语，惊扰圣驾！来人！”

殿门处的禁卫闻声而动，甲胄铿锵，手已按上刀柄。

“慢着。”

开口的是皇帝赵瑾。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压住了内侍总管的怒喝和禁卫的动作。他目光依旧锁着苏挽澜，缓缓道：“你说此杯不妥？有何处不妥？抬起头来，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惊扰太后寿诞，朕绝不轻饶。”

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透出森然寒意。

苏挽澜依言抬头，背脊挺直，面色沉静，并无寻常乐伎面对天威时的惊惶失措。她甚至没有去看御阶上的帝后，目光越过殿中僵立的辽国使团和无数惊疑的臣工，落在了萧玄弈身上。

萧玄弈仍保持着奉酒后的姿态，微微侧身，玄色狐裘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他也在看她，那双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病气、七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却异常沉静，深处似有暗流无声涌动，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悟？还是别的什么？苏挽澜来不及细辨。

她收回目光，重新俯首，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大多数人都听清：“民女不敢妄言。只是民女自幼习琴，对金玉之声略有感知。方才辽使献杯，内侍传递，民女隐约听得此杯叩击托盘之声，与寻常暖玉、硬玉皆不相同，其音沉闷中空，且有极细微、几不可察的杂响，似内里有夹层或机括。且杯身光华流转过于诡异，天然玉纹虽或有脉络，但民女观其光影走势，竟似人为勾勒民女惶恐，唯恐此杯非是单纯的祥瑞之宝，故冒死禀告。惊扰太后、陛下，民女万死，请陛下明察！”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掺入了不少臆测，却偏偏点出了几个关键：声音异常，光华诡异，似有夹层。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由一个身份低微却言之凿凿的乐师说出来，其威力不亚于投石入潭。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不少臣子重新将审视的目光投向那枚被太后持在手中的九龙玉杯。的确，那杯身的光华和若隐若现的纹路，美则美矣，此刻细看，却平添了几分妖异。

完颜烈勃然变色，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带着被质疑的愤怒：“胡言乱语！此杯乃我大辽镇国之宝，历经萨满祈福，岂容你一个贱籍乐伎信口雌黄，污蔑我主诚意！宋皇陛下，此女分明是蓄意破坏两国邦交，其心可诛！”他怒视苏挽澜，眼中杀气凛然，若非在宋国宫廷，恐怕早已拔刀。

一直沉默的萧玄弈此时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以袖掩唇，咳得单薄的身躯不住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完颜烈不得不分神扶住他。待咳声稍歇，萧玄弈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喘息着，看向御阶，声音虚弱却坚持：“陛下太后此杯确为至宝外臣一片赤诚此女不知受何人指使欲离间两国万不可信。”

他言辞恳切，配上那副病弱不堪、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的模样，极具说服力。不少人又觉得，或许真是这乐师哗众取宠，或是被人利用。

皇帝赵瑾眼神闪烁，显然心中也在急速权衡。一边是来历不明却言之有物的乐师指控，一边是辽国使臣包括质子的信誓旦旦和可能涉及的两国关系。他的目光在玉杯、苏挽澜、萧玄弈和完颜烈之间来回逡巡。

“陛下，”一直冷眼旁观的晋王赵珩忽然开口，他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审慎，“兹事体大，关乎太后安危与两国邦谊。既然此女提出疑点，虽身份低微，所言未必无因。为保万全，不妨请宫中巧匠或可信之人，当场查验此杯？若杯无疑问，再治此女诬告惊驾之罪不迟；若真有蹊跷也好早做防范。”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顾全大局，谨慎持重，又将查验的建议抛了出来，让人难以拒绝。

皇帝赵瑾看了一眼太后。太后已将酒杯从唇边移开，放回身旁嬷嬷捧着的托盘中，面上笑意早已收敛，眼神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

“准晋王所奏。”赵瑾下了决心，沉声道，“传将作监大匠鲁方，并太医院院使林仲景，携工具速来慈宁宫！在查验清楚之前，此杯暂由内侍省封存看管。辽国使臣，暂请回座。”

命令一下，立刻有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嬷嬷手中接过托盘，连同那杯尚未饮下的葡萄美酒，一起置于一个铺着锦缎的紫檀木匣中，两名小黄门捧起，退至殿角，另有四名带刀侍卫肃立两侧看管。

完颜烈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怒极，但在萧玄弈轻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摇头示意下，他强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扶着萧玄弈退回席位。萧玄弈坐回软榻，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以帕掩口，帕子上似乎染了点暗色，被他迅速收起。

苏挽澜依旧跪在原地，低眉垂目，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后背的衣衫在刚才那片刻间已被冷汗浸湿。她赌对了第一步，但接下来的查验，才是真正的生死关。鲁方是技艺精湛的老匠人，林仲景是医术高明且与她有过隐秘交易的太医。但他们能否看出这杯的奥秘？看出了，又是否敢说、会说？

殿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凝重。原先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早已消失无踪。宗室重臣、各国使节神色各异，窃窃私语。有人觉得宋廷小题大做，有人暗中猜测这乐师的来历，更多人则是对那九龙玉杯产生了浓厚的好奇与隐隐的不安。献礼环节被迫中断，后续的使节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作监大匠鲁方，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身穿青色官袍，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快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各式工具的小吏。太医院院使林仲景紧随其后，年近五旬，面容儒雅，提着药箱，神色肃穆。

二人至御阶前大礼参拜。

皇帝赵瑾免了他们的礼，直接指着殿角那紫檀木匣：“鲁卿，林卿，你二人仔细查验此杯，看其材质、构造是否有异，杯中酒液是否有毒。务必仔细，不得有误！”

“臣遵旨！”鲁方和林仲景齐声应道。

内侍将木匣捧至殿中空旷处，鲁方和林仲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查验。

鲁方先是以目观之，又以特制的放大镜片细细观察杯身雕纹和玉质，手指轻轻抚摸，感受其温润与纹理。接着，他从小吏捧着的工具中取出一套大小不一的玉槌和玉磬，以及几块不同材质的试石。他先用最小的玉槌，极轻地叩击杯身不同部位，侧耳倾听，眉头渐渐锁紧。然后，他又用试石在杯底不显眼处轻轻摩擦，观察碎屑。

林仲景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试毒玉碟、以及几个小瓷瓶。他先用银针探入杯中酒液，片刻后取出，银针并未变色。但他并未放松，又取了几滴酒液滴入玉碟，加入不同药粉，仔细观察反应。同时，他也仔细嗅闻酒液和杯身的气味。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两位专家的操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鲁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林仲景的眉头也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