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鲁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与林仲景交换了一个极其严肃的眼神。两人一同转身,面向御阶,再次跪下。
鲁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禀报道:“启奏陛下、太后!老臣仔细查验此杯。其玉质确为上品暖玉,雕工亦属顶尖。然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而,此杯并非整玉雕成!其杯壁有极巧妙、几乎天衣无缝的夹层!老臣以微槌叩击,听音辨位,又以金丝探入雕纹缝隙,发现其中空,夹层内似藏有异物!且杯身光影流转异常,乃因夹层内壁以特殊矿物粉末勾勒填充,遇光则显,形成似地图般的纹路!”
“地图?”皇帝赵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惊。
“是!”鲁方叩首,“虽不完整,但隐约可见山川河流走向,老臣依稀辨认,似是燕云十六州部分地域!”
“燕云十六州!”殿内瞬间哗然!那是宋辽之间百年争端的核心地域,是宋人心头的隐痛和执念!
林仲景紧接着禀报:“陛下,太后!微臣查验酒液,银针未变,常规试毒亦无反应。微臣以百草霜混合犀角粉测试,酒液呈现极淡的蓝黑色反应!此反应表明,酒中掺有极微量、无色无味的百日醉之毒!此毒并非立时毙命之剧毒,而是慢性毒药,初时令人精神健旺,三月后则脏腑逐渐衰竭,神智昏沉,一年内必死无疑,且症状极似年老体衰,难以察觉!”
“毒酒?!”太后一直沉静的面容终于变色,手中佛珠啪地一声掉落在凤榻上。皇后掩口低呼,脸色惨白。满殿臣工使节,无不骇然失色!
献寿礼,竟献的是内藏边境地图、外斟慢性毒酒的杀人利器!这已不是简单的邦交失礼,而是赤裸裸的、极其阴险恶毒的谋害!
“辽贼安敢如此!”
“欺人太甚!”
“这是要谋害太后,乱我大宋啊!”
愤怒的呵斥声顿时在宋臣席间炸开,群情激愤。不少武将已按捺不住,怒视辽国使团,手按剑柄。
完颜烈猛地站起,须发戟张,怒吼道:“荒谬!污蔑!这定是你们宋人自导自演,陷害我大辽!我主一片诚心,天地可鉴!这杯子离开我手,经了你们内侍,谁知道是不是被掉了包,做了手脚!”他看向萧玄弈,“殿下!你说句话!”
萧玄弈坐在软榻上,似乎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呆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那被指认为内藏地图、外有毒酒的玉杯,又看看暴怒的完颜烈,再看看御阶上脸色铁青的帝后,眼中充满了茫然、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痛苦不堪。
“拿下!”皇帝赵瑾再无疑虑,龙颜震怒,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将辽国使团一干人等,全部给朕拿下!严加看管!彻查此事!”
“遵旨!”殿内禁卫轰然应诺,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如狼似虎般扑向辽国使团席位。
“保护殿下!”完颜烈狂吼一声,拔出腰间弯刀,他带来的十八名黑甲护卫也瞬间抽刀,将萧玄弈的软榻护在中间。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慈宁宫!
“陛下息怒!太后息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女声再次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却见出声的,竟然还是那个跪在地上的乐师苏挽澜。
她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目光清澈,直视御阶,朗声道:“陛下!辽使献杯固有不妥,但此刻在殿上动武,刀兵相加,太后寿宴见血,恐非祥瑞,更易授人以柄,激化两国争端!且萧质子病体孱弱,方才吐血,若在混乱中有个闪失,辽国更有借口兴兵!请陛下三思,不如先将辽使及萧质子暂且收押,严密看守,待详细审讯查明主使,再行定夺也不迟!”
她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提到萧玄弈吐血和可能激化战争,让暴怒中的皇帝赵瑾恢复了一丝理智。他看了一眼被护卫团团护住、咳得奄奄一息的萧玄弈,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持刀对峙的完颜烈,再看向面露惊惧的各国使节,强行压下了立刻格杀的冲动。
“将此女也一并看管起来!”赵瑾指着苏挽澜,眼神复杂,既有惊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鲁方、林仲景,你二人立即将查验结果详细记录,密封呈报!禁军统领听令:将辽国正使完颜烈、质子萧玄弈及其所有随从,押入天牢,单独关押,严加看守,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将此杯及毒酒作为证物封存!慈宁宫即刻封锁,所有人未经允许,不得擅离!”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禁军统领大声应命,指挥着更多的禁卫涌入大殿,将辽国使团众人团团围住,虽未立刻动手捆绑,但刀锋所指,杀气腾腾。
完颜烈目眦欲裂,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皇帝明确的命令下,他若反抗,立刻就是乱刀分尸的下场。他死死瞪了一眼苏挽澜,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几乎昏迷的萧玄弈,终于,极其不甘地,缓缓将弯刀掷于地上。黑甲护卫见状,也纷纷弃刀。
禁卫上前,将完颜烈等人押走。萧玄弈被人从软榻上扶起,他似乎已无力行走,几乎是半拖半架着被带离,经过苏挽澜身边时,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皮,那眼神深如寒潭,却又仿佛燃着一簇幽暗的火,与苏挽澜的目光一触即分。
苏挽澜也被两名女官模样的宫人请了起来,带往偏殿方向看管。她经过那被封存的紫檀木匣时,余光瞥见那静静躺在锦缎上的九龙玉杯,杯身上,那若隐若现的山川纹路,在混乱的灯火映照下,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蜿蜒指向北方。
一场万国来朝的盛大寿宴,转眼间风云突变,以太后疑似遇毒、辽使被擒、乐师告密而仓促收场。殿内其余众人,无论是宋国宗室重臣,还是各国使节,皆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心中俱是惊涛骇浪。他们知道,今夜之事,绝不仅仅是寿宴上的一个插曲,而是足以撬动宋辽两国乃至整个天下局势的惊天骇浪!
慈宁宫的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喧嚣与惊惶。苏挽澜被带入一间空旷冰冷的偏殿,殿门落锁,只留两名面无表情的宦官守在门外。
她独自站在殿中,四周是华丽的装饰和冰冷的空气。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被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
她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空。那里,是辽国的方向,也是天牢的方向。
掌心传来刺痛,是刚才掐破的伤口。她摊开手,看着那几点殷红,眼神沉静如古井。
九龙玉杯地图毒酒,萧玄弈你究竟想做什么?
而我这一步,是踏入了你布下的局,还是意外地,搅乱了你所有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