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恰逢大宋皇太后六十华诞。

自三日前起，汴京城便已浸入一片盛大而庄重的喜庆之中。朱雀大街上，彩绸锦缎从宫门一路铺陈至外城，各色宫灯昼夜不熄，将秋夜映照得恍如白昼。御道两侧，禁军甲胄鲜亮，执戟肃立，每隔十步便立有一面绘有万寿无疆字样的锦旗，在微凉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各国使节车队络绎入城，驼铃马嘶，异服奇装，引得汴京百姓夹道围观，啧啧称奇。西夏使团黑袍银饰，鹰羽为冠，大理白族衣饰明艳，象队缓行，高丽使者儒巾宽袖，献礼的漆盒描金绘彩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昨日午后入城的辽国使团。

十八骑黑甲护卫，簇拥着一辆玄色鎏金马车。马车四角悬着苍狼图腾的铜铃，行进间铃声沉浑，压过了街市的喧嚣。车帘始终低垂，无人得见车内情形，但那护卫首领一位面覆半张银狼面具、身形魁伟如山的虬髯将领，冷冽的目光扫过之处，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噤声退让。

有眼尖的老汴京人低声议论：“瞧那狼头旗是辽国南院大王的仪仗！难道车里是那位病秧子质子？”

“嘘！慎言！听闻辽国正使是南院大王麾下第一猛将完颜烈，凶悍得很。”

议论声被淹没在骤然响起的礼乐声中。宫门处，礼部官员正高声唱喏，迎接着一拨又一拨的贵客。

皇宫，慈宁宫。

虽未至正宴时辰，宫苑内已是华服云集，暗香浮动。命妇贵女们早早入宫请安，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东西偏殿及廊下，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正殿方向。

正殿内，熏香袅袅。太后身着绛紫绣金凤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于紫檀凤榻上。虽已年届花甲，但保养得宜，面容雍容，唯眼角细密的纹路与略显疲态的眼神，透出岁月与深宫磨砺的痕迹。她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听着下首几位老太妃、长公主的奉承话，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有些飘远。

“太后娘娘今日气色极好，真真是福泽深厚，庇佑我大宋江山永固。”安国长公主笑着奉上一柄玉如意。

太后含笑接过，温声道：“你有心了。”目光却掠过殿门，望向殿外明媚却已带凉意的秋光。

一名身着暗绿色宫装、面容肃穆的嬷嬷悄步上前，俯身低语：“娘娘，晋王殿下、秦王殿下、楚王殿下已在殿外候着了。”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三位亲王依次入内行礼。为首的晋王赵珩，年近四十，面容俊朗，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髭，身着亲王常服，步履沉稳，笑容温煦，目光清明，一派贤王风范。其后的秦王赵璩略胖，笑容可掬，楚王赵珏最幼，尚带几分青涩。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恭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三人齐声拜贺。

太后看着眼前这三个孙儿，眼神柔和了些许，尤其是落在晋王身上时，掠过一丝复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与隐忧。“都起来吧。珩儿，北境苦寒，你戍边多年，辛苦了。”

晋王躬身道：“为皇祖母、为父皇、为大宋守疆，是孙儿本分，不敢言苦。”言辞恳切，姿态恭谨。

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后露出疲态，三位亲王识趣告退。

退出正殿，转入回廊，晋王面上的温煦笑意淡去了些许。秦王凑近低声笑道：“三哥，今日各国使节云集，可是个好机会。”

晋王目不斜视，步履未停，只淡淡道：“五弟，慎言。今日是皇祖母寿辰，谨守本分便是。”语气虽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王讪讪一笑，退后半步。楚王则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很快被远处一群衣着鲜艳的贵女吸引。

玲珑阁，后院琴室。

苏挽澜换上了一套崭新的乐师服。并非平日素青，而是宫中尚仪局特赐的礼服：月白广袖上襦，配以靛青渐染的曳地长裙，裙裾处以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暗纹，腰间束着青色丝绦，悬一枚羊脂白玉环。长发绾成简单的朝云近香髻，只簪一支素银嵌碧玉的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

她面前摊开放着七弦古琴松风，正以软布蘸着特制的松油，细细擦拭每一根琴弦。动作舒缓，神情专注，仿佛即将赴的不是宫宴，而只是一次寻常的雅集。

柳三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狭长木盒，面色有些凝重。“挽澜，宫里刚送来的。”她将木盒放在琴旁。

苏挽澜停手，打开木盒。里面衬着明黄绸缎，静静躺着一卷杏黄色帛书。她取出展开，是内侍省盖印的文书，准许乐师苏氏携琴入慈宁宫献艺，并附有一张简单的宫宴坐席图，她的位置被标在乐坊席次最末，靠近殿门处。

“位置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至少能看清殿中大半情形。”柳三娘低声道，目光扫过那卷帛书，“只是我总觉得心下不安。秦党虽倒，但宫中水深，今日又鱼龙混杂。”

“该来的总会来。”苏挽澜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回盒中，声音平静，“三娘，青影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放心。咱们的人混在杂役、护卫中进了宫的，有十二个，都机灵。青影亲自盯着辽国使团那边，一有异动便会想法子递消息进来。”柳三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质子府那边，萧公子今晨递了话出来，说他今日也会献礼，让你随机应变。”

苏挽澜擦拭琴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窗外传来宫车銮铃声响，接引的内侍到了。

苏挽澜合上琴匣，抱起松风，对柳三娘微微颔首，转身出门。月白靛青的身影融入秋日明亮却清冷的天光里，步摇流苏轻晃，划出冷静的弧度。

申时三刻，慈宁宫正殿盛宴开启。

殿内极尽奢华，七十二盏鎏金蟠枝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寸厚的西域绒毯，行走其上悄无声息。御阶之上，设太后宝座，稍下左右分设皇帝、皇后御座。御阶之下，按品级设席，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各国使节分列左右，每人面前一方案几，陈列珍馐美器。

丝竹雅乐悠扬响起，宫娥穿梭如蝶，奉上琼浆玉液、山珍海味。气氛热烈而有序，颂圣之声、祝寿之语不绝于耳。

皇帝赵瑾今日身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通天冠，相较于数月前在寝殿的垂死之态，此刻面色红润了许多，眼神锐利，顾盼间自有威仪。他含笑举杯，率群臣向太后敬酒，言辞恳切，孝心拳拳。太后含笑饮了半杯，目光扫过满堂儿孙臣工，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皇后坐于皇帝身侧，身着正红凤袍，头戴九翠四凤冠，仪态端庄，只是笑容略显刻板，目光不时掠过下首妃嫔席中那个空着的位置原本属于贵妃秦玉容的座位，如今已换了另一位新晋的昭仪。

苏挽澜坐在乐坊席末，低眉垂目，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置于膝上的琴囊。她的位置靠近侧门，通风较好，也能将殿中上首情形收入眼底。她能感受到数道目光曾似有似无地扫过她这个生面孔的乐师，其中包括皇帝赵瑾看似随意的一瞥，晋王赵珩举杯时若有所思的余光，以及对面辽国使团席中，那位戴着银狼面具的护卫首领完颜烈，面具孔洞后射出的两道如有实质的锐利目光。

辽国使团的席位颇为靠前，仅次于几位亲王。正使完颜烈大马金刀地坐着，面前案几上的酒肉几乎未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设了一张软榻，榻上倚坐一人，正是辽国质子萧玄弈。

萧玄弈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织金锦袍，外罩同色狐裘，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他半阖着眼，似在养神，偶尔低声咳嗽，以袖掩唇，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案几上只摆着一盏清茶，几样素点。若非他身份特殊，在这喧嚣盛宴中，几乎无人会注意到这个病弱的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