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礼部尚书出列,扬声道:“启奏太后、陛下,诸国使节敬献寿礼。”
献礼开始。各国使节依次出列,献上奇珍异宝,并致祝寿词。珊瑚树高逾九尺,夜明珠大如鸡卵,雪山玉佛宝相庄严,西域火浣布入火不燃,每呈一宝,便引来阵阵惊叹。
太后始终含笑颔首,命内侍收下,并赐下回礼。
轮到辽国使团时,殿内忽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病弱质子和凶悍武将身上。
完颜烈起身,他身形极为高大,站起来几乎比旁人高出一个头,行动间甲胄轻响,自带一股沙场悍气。他走到殿中,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略显生硬:“大辽国使臣完颜烈,奉我主之命,恭贺大宋皇太后千秋!特献上辽国至宝九龙玉杯,愿太后福寿绵长,愿两国邦交永固!”
说罢,他回身一挥手。两名辽国护卫抬着一个紫檀木镶金边的锦盒上前,在殿中打开。
刹那间,殿内似乎亮了一亮。
锦盒中铺着墨色天鹅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只玉杯。杯体通透,呈现一种罕见的凝脂暖白色,杯身浮雕着九条形态各异的龙,或盘绕,或腾跃,鳞爪须发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最奇的是,在殿内灯烛光华映照下,杯身内里隐隐有光华流转,仔细看去,竟似有极淡的、脉络般的光纹时隐时现,勾勒出山川地理的模糊轮廓。
“此杯乃取自我大辽祖地神山之巅的万年暖玉,由十八位顶尖匠人耗时九年雕琢而成。九龙乃我大辽皇族图腾,杯身天然纹路暗合天地至理。”完颜烈朗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此杯斟酒,冬暖夏凉,常年饮用,可延年益寿。乃我主一片诚心,请太后笑纳。”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上前,欲接过锦盒。
“且慢。”一直半阖着眼的萧玄弈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因殿内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支撑着软榻扶手,似乎想要起身,却因乏力又跌坐回去,引得一阵压抑的低咳。
皇帝赵瑾目光微凝,开口道:“萧质子有何话说?”
萧玄弈以袖掩唇,平息了咳嗽,苍白的脸上因气息不顺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他抬眼看向御阶,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与恭顺:“陛下容禀。此杯既为万年暖玉所制,又经我辽国萨满祈福,寻常内侍恐不解其性,沾染浊气,反损宝器灵韵。外臣体弱,蒙太后、陛下多年照拂,无以为报。愿亲自为太后奉上此杯,斟酒祝寿,略表寸心,也全了外臣一场孝心。恳请陛下、太后恩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辽国质子,且是传闻中命不久矣的病弱之身,亲自为太后奉酒?于礼,似乎有些逾矩;于情,却又显得至诚。
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晋王赵珩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皇帝赵瑾面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在萧玄弈苍白的面孔和那流光溢彩的玉杯之间逡巡了片刻,最终转向太后,温声道:“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捻着佛珠,看着下首那单薄苍白的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怜悯,温和笑道:“萧质子有此孝心,哀家心领了。只是你身体不便,不必劳动。”
萧玄弈却再次恳求,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太后仁德,体恤外臣。正因外臣残躯,恐来日无多,能有机会亲自为太后奉酒祝寿,乃是毕生荣幸。求太后成全。”
他语气中的那一丝悲凉与诚挚,打动了不少人。连一些原本心存疑虑的臣子,也觉得让一个病弱质子亲手奉杯,以示两国亲近,并无不可。
太后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难为你有心。便准你所请。”
“谢太后恩典!”萧玄弈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在完颜烈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完颜烈亲自从锦盒中取出九龙玉杯,递到他手中,又拿起案几上一壶早已备好的、据说也是辽国进贡的葡萄美酒,斟满玉杯。
萧玄弈双手捧着那杯酒,杯身光华在他苍白的手指间流转。他脚步虚浮,走得极慢,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御阶。
苏挽澜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深深掐入掌心。她看着那道玄色狐裘的瘦削背影,看着他仿佛随时会跌倒的步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起他递来的话随机应变。此刻的变,究竟是什么?
殿内静得只剩下萧玄弈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他终于走到了御阶之下,停住脚步,微微喘息。他抬起头,看向凤榻上的太后,双手将玉杯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喘,却清晰:“外臣萧玄弈,恭祝大宋皇太后,凤体康泰,福寿万年!请太后满饮此杯,泽被苍生!”
内侍总管上前,欲接过玉杯转呈太后。
萧玄弈却微微侧身避开,目光恳切地望向太后。
太后笑了笑,对身边嬷嬷示意。嬷嬷会意,走下御阶,从萧玄弈手中接过了那杯酒。
酒液在九龙玉杯中微微荡漾,映着殿内璀璨灯火,折射出瑰丽的光晕,杯身那若隐若现的山川纹路,似乎也随着光影流动起来。
嬷嬷捧着酒杯,一步步走回御阶,奉至太后面前。
太后含笑看着那流光溢彩的玉杯,眼中亦有一丝赞叹。她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酒杯。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只杯,和那只握着杯的、戴着护甲的手上。
太后将杯举至唇边,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她嘴唇的刹那
“太后且慢!”
一声清越的、带着些许急促的女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殿内近乎凝滞的寂静。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乐坊席末,那位一直垂首静坐的月白靛青衣袍的乐师,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她怀中抱着琴囊,面色沉静,眼神却亮得惊人,正望向御阶之上。
“你是何人?安敢惊扰太后寿宴!”内侍总管尖声呵斥,已有禁卫手按刀柄。
苏挽澜深吸一口气,迎着无数道惊疑、审视、恼怒的目光,包括御阶上皇帝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以及身侧不远处晋王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萧玄弈骤然回头望来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极为复杂的微光。
她松开抱着琴囊的手,任凭琴囊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的七弦古琴。她对着御阶方向,屈膝跪下,以额触地,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变得死寂的大殿中:“民女苏挽澜,玲珑阁乐师。冒死惊驾,实因发现此杯恐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