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午时三刻。
刑场设在汴京南门外的菜市口。从昨夜子时起就开始清场,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百姓被远远隔在外围,只能踮着脚、伸长脖子张望。
雪停了,天却更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寒风卷着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掠过刑场,带起一阵萧瑟的呜咽。
刑台是新搭的,木板还带着松脂的清香。台子正中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桩上绑着一个人。
周世安。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囚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从昨夜起,他就没再说过话,只是闭着眼,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回忆。
昨夜子时,晋王府西跨院突然起火。火势起得蹊跷,烧得也猛,等王府侍卫扑灭时,周夫人、周文轩、周文茵已经不见了。现场只留下一具烧焦的尸体,看身形像是个丫鬟。
晋王赵珩大发雷霆,当场斩了两个负责看守的侍卫。可人已经不见了,再怒也无用。
周世安是今早得知这个消息的。
来传话的是郑阎王。老头佝偻着背,声音压得很低:“周大人,令郎和夫人被人救走了。火是幌子,人应该已经出城了。”
周世安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好!好!走了就好。”他喃喃着,对着虚空深深一揖,“不管是谁救的,周某来世结草衔环,必报此恩。”
现在,他站在刑台上,心中再无牵挂。
儿子还活着,夫人和女儿还活着,这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他抬起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爹,娘,表姐世安来向你们请罪了,但愿来世能做个清清白白的人。
玲珑阁三楼,窗户开着。
苏挽澜站在窗前,远远望着刑场的方向。从这里看不见刑台,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还有那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禁军旗帜。
阿芷站在她身后,眼睛红肿昨夜她跟着陆明渊在晋王府外接应,亲眼看见萧玄弈的人把周家三口救出来,又亲眼看着他们被送上马车,往南城门方向去了。
“姑娘,”阿芷哽咽道,“周公子临走前,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请告诉苏先生,家父有罪,但罪不至全家。今日之恩,周文轩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苏挽澜闭上眼睛,周文轩不知道她是沈云舒,只当她是玲珑阁的琴师苏先生。
这样也好。
就让那个少年,永远记得的是“苏先生”的恩情,而不是沈家孤女的算计。
“姑娘,时辰快到了。”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您真要弹吗?”
苏挽澜睁开眼,点点头,她走到琴案前,坐下,琴是焦尾琴,弦是新换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她抬起手,指尖落在弦上。
弹什么?《广陵散》?太悲怆。《幽兰》?太清高。《清平乐》?太虚伪。
最后,她选了一首几乎没人知道的曲子《楚歌》。
这是父亲教的最后一首曲子。永平十七年冬,父亲从幽州回来,心情郁结,常常独自在书房弹这首曲子。她问这是什么曲,父亲说:“这是楚霸王被困垓下时,军中传来的楚地民歌。四面楚歌,英雄末路是这世上最悲的曲子。”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琴声起。
没有《广陵散》的杀气,没有《幽兰》的清越,只有一种沉郁的、压抑的悲。像深秋的雨,一点点渗进骨髓,像冬夜的雪,无声覆盖天地。
琴声穿过玲珑阁的窗户,穿过长街,穿过寒风,飘向刑场。
围观的百姓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侧耳倾听,那琴声太悲了,悲得让人想哭,悲得像是送行。
刑台上,周世安猛地睁开眼睛,他听出来了。
这是《楚歌》。
很多很多年前,他刚中进士,在翰林院当编修时,曾和几个同年去拜访太傅沈翊。那天沈翊正在书房弹琴,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他们站在门外不敢打扰,直到一曲终了才进去。
沈翊见他们来了,笑问:“几位小友觉得这曲子如何?”
有人奉承说悲壮激昂,有人说意境深远。
只有周世安,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下官觉得这曲子太苦了。听得人心里难受。”
沈翊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后叹息道:“世安啊,你还年轻,不懂。这世上的苦,有时候比这曲子还苦。”
那时他确实不懂,现在懂了,周世安望着琴声传来的方向,眼眶湿润。
苏先生,是您吗?您在用这首曲子为我送行?他忽然笑了,对着那个方向,深深一揖。
多谢。多谢您救了我的家人。多谢您让我在临死前,还能听到这样一首曲子。
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那个曾经想做个好官的周世安。
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官是刑部尚书张浚。他坐在监斩台上,脸色苍白,手在微微发抖。面前摊着周世安的供状,不是那份揭露盐案真相的供状,是三司会审后修正过的版本,上面只有失察渎职纵容下属这些不痛不痒的罪名。
昨夜陛下紧急召见,只说了两句话:“张卿,周世安必须死。但让他死得体面些。”
体面些。
就是别牵扯太多,别让晋王难堪,别让盐案继续查下去。
张浚明白。
可他看着台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们同榜进士,一起在翰林院编书,一起喝酒论诗的日子。
那时周世安总说:怀仁张浚的字,等咱们将来当了官,一定要做个好官,替百姓做主。”
可现在呢?一个成了刑部尚书,要亲手监斩同窗。一个成了阶下囚,要在千万人面前身首异处。
这世道真他妈的可笑。
“时辰到!”刽子手高喝。
张浚深吸一口气,从签筒里抽出那支朱红的令签。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令签握稳。
“周世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是惯例,给死囚最后说话的机会。
周世安抬起头,看着张浚,忽然笑了。
“张大人,”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刑场,“替我照顾好你儿子怀玉。那孩子是个好孩子。”
张浚浑身一震。
周世安知道他儿子张怀玉前些日子因为替盐案受害者鸣不平,被陛下申斥的事。
“还有,”周世安继续道,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麻木、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脸,“告诉汴京的百姓周世安有罪,罪该万死。但盐还是要吃的,日子还是要过的。将来若有人能把盐价降下来,让大家都吃得起盐周某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他烧高香。”
说完,他闭上眼,不再言语,张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举起令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下。
“斩!”
令签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刀光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就在这时,琴声变了。
从《楚歌》的沉郁,忽然转为《广陵散》的激越。
像困兽最后的嘶吼,像英雄末路的悲鸣,像这世道不公的控诉。
琴声如刀,如剑,如雷,如电,撕裂寒风,穿透云层,直刺人心。
刽子手的手抖了一下,刀,落下,血,喷涌。
周世安的头颅滚落在刑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