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后院。

萧玄弈站在一株枯梅下，看着枝头最后几片残雪在阳光下消融。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正是周世安的供状抄本，今早和朝中几位重臣同时收到的。

完颜烈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煮着茶。茶是上等的武夷岩茶，水是清晨收集的梅花雪水，火候掌握得极好，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

“这周世安倒是条汉子。”完颜烈倒了一杯茶，推给萧玄弈，“临死了还敢咬主人一口。不过蠢也是真蠢。他以为一本供状就能扳倒晋王？笑话。”

萧玄弈接过茶杯，没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你觉得赵珩会怎么应对？”

“还能怎么应对？”完颜烈嗤笑，“要么灭口，要么收买。不过看这架势，周世安是铁了心要鱼死网破了。赵珩现在最该做的，是把他家人捏在手里我猜他已经这么做了。”

萧玄弈抬起眼：“你的人盯着晋王府？”

“盯着呢。”完颜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天半夜，晋王府后门进了三个人，一个妇人，一个少年，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应该是周世安的妻儿。现在好吃好喝伺候着，软禁在西跨院。”

果然。

萧玄弈放下茶杯：“赵珩这是要拿家人逼周世安改口供。”

“聪明。”完颜烈鼓掌，“所以周世安死定了。无论他说不说真话，他都得死。区别只在于，是痛痛快快地死，还是被折磨到生不如死再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萧玄弈沉默片刻，忽然问：“若你是周世安，会怎么做？”

“我？”完颜烈笑了，“我根本不会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贪可以，但要贪得聪明；坏可以，但要坏得彻底。周世安这种，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最后两头不讨好，活该。”

他说完，见萧玄弈脸色不太好，又补充道：“当然，我不是在说你。你和周世安不一样，你是？”

“我也是棋子。”萧玄弈打断他，“和你一样，和赵珩一样，和这汴京城里每一个身不由己的人一样。区别只在于，有的棋子认命，有的棋子还想挣扎一下。”

完颜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玄弈啊玄弈，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天真得可爱。挣扎？在这世道里挣扎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被碾碎？不如学我，认清自己的位置，该吃吃该喝喝，该杀人的时候别手软，该享受的时候别客气。”

萧玄弈没接话，只是望着院墙外玲珑阁的方向。

他知道，苏挽澜此刻一定在挣扎，要不要救周世安，要不要救周世安的家人，要不要为了那点可怜的良知，毁掉她经营七年的棋局。

他该劝她放弃。

理智告诉他，周世安是弃子，救不了的。强行去救，只会暴露自己，打草惊蛇，让腊月廿八的计划全盘皆输。

可感情上他想起七年前那场大火，想起母亲把他推进密室时的眼神，想起她说：“玄弈，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但要记住，活着不是只为了活着。”

母亲是汉人公主，嫁到辽国二十三年，一直不适应草原的生活。她总说，汉人有句话叫舍生取义，她不懂草原人为什么只信弱肉强食。

后来她死了，为了让他活下去。

而他，真的只是活着吗？

“完颜烈，”萧玄弈忽然开口，“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完颜烈被问得一怔，随即笑道：“为了什么？为了权力，为了财富，为了美酒佳人，为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可若为了这些，就要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呢？”

“那就变成呗。”完颜烈无所谓地耸肩，“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你不吃人，人就吃你。玄弈，你在宋国待了七年，不会真被那些儒家大道理洗脑了吧？”

萧玄弈摇摇头：“我只是想起了我母亲。”

完颜烈笑容收敛了些。

他知道萧玄弈的母亲，那位汉人公主。七年前政变，她本来可以逃的，却选择留下，用自己引开了追兵。死的时候，身上中了十七箭。

“你母亲是好人。”完颜烈难得正经一次，“可好人往往死得早。”

“所以我们就该都做坏人？”萧玄弈反问。

完颜烈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玄弈，我不是你，没读过那么多汉人的书，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在草原上，狼吃羊，天经地义。羊可怜吗？可怜。可狼不吃羊，狼就会饿死。这就是生存。”

“可人不是狼。”

“人是。”完颜烈斩钉截铁，“人比狼更狠，更狡猾，更虚伪。狼吃羊，光明正大。人吃人，却还要编出各种理由，说什么大局为重不得已而为之。呸，恶心。”

萧玄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粗野的辽国武将，其实比很多满口仁义道德的宋国官员，更真实。

至少，他不装。

“完颜烈，”萧玄弈站起身，“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救周世安的家人。”

完颜烈瞪大眼睛：“你疯了？为了一个将死的宋国贪官，得罪赵珩？我们和赵珩还有交易。”

“交易可以继续。”萧玄弈平静地说，“赵珩要的是皇位，我们要的是密约。救几个人，不影响大局。相反或许还能让赵珩更信任我们。”

完颜烈皱眉：“什么意思？”

“你想，若我们帮赵珩解决了这个麻烦比如，让周世安意外死在牢里，再救出他的家人交给赵珩处置，赵珩会不会更感激我们？会不会在密约上，多让一步？”

完颜烈眼睛一亮：“你是说假意救人，实则灭口？然后把功劳卖给赵珩？”

“对。”萧玄弈点头，“周世安已经写了供状，活不得了。但他的家人对赵珩来说，是烫手山芋。杀了，落人口实；不杀，夜长梦多。我们若替他‘处理’了，他求之不得。”

完颜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你怎么知道苏挽澜那边不会先动手？她可是个狠角色，为了报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萧玄弈眼神暗了暗：“她会的。所以我们得赶在她前面。”

午时初，玲珑阁。

苏挽澜站在窗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阿芷去了两个时辰，还没回来。陆明渊那边也没有消息。刑部大牢那边倒是有动静，说是周世安开始绝食，滴水不进。

他在求死。

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周世安，宁死不改口。

可他的家人怎么办？文轩那孩子怎么办？周夫人和周小姐怎么办？

苏挽澜想起去年琼林宴上见到的周文轩。那孩子生得清秀，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周世安，但眼神更干净，笑容更明朗。宴上赋诗，他写的是愿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被陛下夸有杜工部遗风。

可这样一个本该有大好前程的少年，现在却成了晋王府的人质。

“姑娘。”

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有消息了？”苏挽澜没回头。

“阿芷姑娘和陆大人已经汇合，正在设法潜入晋王府。但王府守卫比平时森严了三倍，尤其是西跨院，至少有二十个暗哨。”青影低声道，“陆大人说强攻恐怕不行。”

苏挽澜闭上眼睛，果然，赵珩既然敢抓人，就做好了防备。

“还有别的办法吗？”

青影沉默片刻：“有一个人或许能帮忙。”

“谁？”

“萧玄弈。”

苏挽澜猛地转身：“他？”

“是。”青影点头，“质子府和晋王府只隔两条街，萧质子对晋王府的布局很熟悉。而且辽国使团有特权，可以携带武器出入。若他能帮忙，或许？”

“不行。”苏挽澜打断她，“不能把他卷进来。”

“姑娘，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青影急道，“周家三条人命，还有阿芷姑娘和陆大人的安危多一分助力，就多一分希望。”

苏挽澜握紧拳头。

她知道青影说得对。

可她不想欠萧玄弈更多了。

那个辽国质子，已经帮了她太多。而每一次帮助，都让他们的关系更复杂，都让那条本应清晰的敌我界限，越来越模糊。

“姑娘，”青影跪下来，“让属下去求萧质子吧。属下这条命是姑娘救的，若因此惹上麻烦，属下一个人担着。”

苏挽澜扶起她，苦笑：“青影，你还不懂吗？在这汴京城，没有人能一个人担着。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早已纠缠在一起，像一张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她走到琴案前，手指拂过琴弦。

“你去吧。告诉萧玄弈我欠他一个人情。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