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汴京城仍在沉睡,玲珑阁三楼的灯却已亮了一夜。
苏挽澜坐在琴案前,面前摊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她手指轻抚过上面的字迹,那是少年人的笔迹,虽工整却略显稚嫩,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诚挚。
“云舒妹妹芳鉴,闻妹妹近日习琴勤勉,愚兄特托人从扬州捎来一本《琴谱指要》,乃前朝大家手稿,望于妹妹习琴有所助益。另附徽州松烟墨两锭,妹妹习字可用。愚兄才疏学浅,唯愿妹妹琴艺精进,他日得闻仙音,幸甚至哉。兄世安顿首。”
落款是永平十五年,冬月。
那年她十一岁,刚随父亲从边关回京不久,因水土不服大病一场。病愈后学琴总是不得要领,父亲公务繁忙无暇亲自教导,便请了当时还在翰林院当编修的周世安来指点。
周世安那时不过三十出头,还是个清瘦文弱的书生,说话轻声细语,教琴时极有耐心。她总是弹不好《幽兰》的第三段,他会一遍遍示范,从不生气。
有一次她练琴练到手指磨破,鲜血染红了琴弦。周世安看见,第二天就送来了这封信和礼物。那本《琴谱指要》她珍藏至今,松烟墨也一直舍不得用。
那时她叫他周先生,他总是腼腆地笑,说郡主折煞下官了。
谁能想到,十七年后,他会成为户部尚书,成为秦党余孽,成为盐案的主犯,成为即将被推上刑场的弃子。
而那时天真烂漫的沈云舒,也成了如今满手血腥的苏挽澜。
“姑娘,”阿芷推门进来,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郑阎王那边传话,周大人的供状已经抄录完毕,十份,都按您的吩咐装好了。卯时初刻,会准时送到各府。”
卯时,还有一个时辰。
苏挽澜看着手中那封旧信,指尖微微收紧。
“阿芷,你记得奶娘是什么样的人吗?”
阿芷怔了怔:“记得。奶娘总是笑眯眯的,手很巧,会做漂亮的香囊,还会唱好多江南小调。我小时候怕黑,她就整夜抱着我,哼着歌哄我睡。”
“她临走前,”苏挽澜轻声说,“让我告诉周世安,她不怪他。”
阿芷眼眶一红:“姑娘,您已经派人传过话了。周大人他会明白奶娘的心意的。”
“可光明白有什么用?”苏挽澜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奶娘用命护着我,是希望我活下去,希望我好好的。可若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表弟去死,看着她的侄子,周文轩那孩子,我见过,去年琼林宴上,和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清秀文弱,眼神干净,看着那孩子也跟着家破人亡,奶娘在天之灵,会安心吗?”
阿芷说不出话。
“可我若救周世安,”苏挽澜继续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就是违逆圣意,就是打乱陛下的棋局。腊月廿八宫宴在即,陛下需要周世安这个替罪羊来稳住朝局,来麻痹晋王。我若把供状散出去,把真相掀开,就是逼陛下提前和晋王摊牌。”
她顿了顿,苦笑道:“而一旦摊牌,就是兵戎相见。汴京城会乱,会死人,会血流成河。那些无辜的百姓,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宫人侍卫,都会成为这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救一人,还是救万人?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阿芷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样子,心疼得厉害。她走上前,轻轻握住苏挽澜的手:“姑娘,无论您做什么选择,阿芷都跟着您。您要救周大人,阿芷就陪您劫法场;您要顺了陛下的意,阿芷就陪您当这个恶人。”
苏挽澜反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卯时初刻。
时候到了,卯时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瑜府邸。
陈瑜刚起身,正在书房晨读,管家就急匆匆捧着一个油纸包进来:“老爷,门房刚收到的,说是急件。”
陈瑜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册子,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他疑惑地翻开,只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
“这是?”
他快速往后翻,越翻手越抖,额头上沁出冷汗。
“来人!备轿!我要立刻进宫面圣!”
同一时间,刑部尚书张浚府上。
张浚正在用早膳,长子张怀玉拿着册子进来,脸色苍白:“父亲,您看看这个。”
张浚接过册子,看了几页,手中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这是周世安的供状?他疯了?这种东西也敢写?”
“送册子的人说,”张怀玉低声道,“周大人自知必死,只求死前说句真话。他还说若这份供状不能上达天听,他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些真正该负责的人。”
张浚盯着册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名字,沉默了良久。
“怀玉,你说为父该怎么做?”
张怀玉看着父亲:“父亲常教导儿子,为官者,当以社稷为重,以民为本。这册子上写的,贪墨的是民脂民膏,祸害的是江山社稷。儿子以为该呈给陛下。”
张浚闭了闭眼:“可呈上去,就是逼陛下在腊月廿八前和晋王翻脸。朝局动荡,边境不安这个责任,为父担不起啊。”
“那父亲就担得起知情不报、包庇贪腐的责任吗?”张怀玉年轻气盛,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父亲,您看看这上面写的!二百万两!够多少百姓吃多少年的盐?够修多少堤坝防洪?可这些银子,都进了私兵的腰包,都成了谋反的资本!”
张浚看着儿子激愤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是这般热血,这般天真。
可官场几十年,磨平了他的棱角,教会了他明哲保身。
“怀玉,你不懂。”他叹息,“这事牵扯太大,不是一本供状就能解决的。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那周世安就活该死吗?那些被贪墨害死的百姓就活该吗?”张怀玉眼圈红了,“父亲,若今日我们为了‘大局’沉默,明日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时,谁又会为我们说话?”
张浚怔住了,良久,他缓缓起身:“备轿,进宫。”
辰时初,晋王府。
王氏看着手中的册子,面如死灰。
册子是她早上在梳妆台上发现的,就放在她最爱的那个螺钿妆匣上。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把东西送进她卧室的,绝不是普通人。
她颤抖着手翻开,只看了一眼,就险些晕过去。
上面详细记录了周世安这些年来为晋王府办的每一件事:从户部虚报款项,到为幽州军采买军需,再到替王府在江南置办田产,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最后一页,用朱笔写着一行字:
“王妃若想保王府平安,腊月廿八宫宴,勿让王爷轻举妄动。否则此册副本,将送至陛下案前。”
赤裸裸的威胁,可王氏知道,这不是虚张声势,能拿到这么详细的供状,能悄无声息送进王府,对方背后一定有人。
是谁?陛下?还是那个玲珑阁的琴师?
“娘娘,”贴身嬷嬷惊慌地进来,“王爷回来了,脸色很不好,一回来就去了书房,把所有人都赶出来了。”
王氏心头一紧,急忙收起册子,整理好仪容,往书房去。
书房里,赵珩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中也拿着一本册子和苏挽澜散出去的那些一模一样。
“王爷。”王氏轻声唤道。
赵珩转过身,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东西,”他举起册子,“你也收到了?”
王氏点点头,从袖中取出自己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