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盯着两本一模一样的册子，忽然笑了，笑声森冷：“好，好得很。周世安这个废物，临死还要反咬一口。还有背后指使他的人真是好手段。”

“王爷，现在怎么办？”王氏急道，“这册子不止我们收到了，陈瑜、张浚、李岩那边肯定也。”

“本王知道。”赵珩打断她，走到书案前，猛地一拍桌子，“所以现在，不能动周世安了。至少不能在腊月廿八前动他。”

王氏一怔：“为什么？”

“因为这本册子一旦散开，周世安就成了‘敢说真话的忠臣’。”赵珩咬牙道，“本王若现在杀他，就是杀人灭口，就是心虚。陛下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彻查盐案，顺藤摸瓜查到幽州军头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所以周世安现在不能死。不但不能死，还得让他好好活着，活到三司会审，活到他把该说的真话说完。”

王氏明白了：“王爷是说让他改供词？”

“对。”赵珩点头，“你去安排，让孙管事再去一趟大牢。告诉周世安，他若在堂上咬死只是‘失察渎职’，不提盐税流向，不提幽州军，那本王保他全家平安，还会给他儿子在幽州安排个前程。他若非要鱼死网破。”

他没说完，但王氏懂了，周世安的儿子周文轩，现在还在府里做客呢。

辰时三刻，刑部大牢，周世安坐在稻草上，闭目养神。

该写的都写了，该做的都做了，他心里反而平静下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现在只求家人平安，只求那些银子，能少贪一点是一点。

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周世安睁开眼，看见孙管事又来了，这次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晋王府的侍卫，抬着一个箱子。

“周大人，”孙管事脸上堆着笑，与上次的冷漠判若两人，“王爷让小的又来叨扰了。”

周世安警惕地看着他：“孙管事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孙管事让侍卫打开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一千两，“王爷说了，周大人这些年为王府辛苦，这些是给大人的安家费。”

安家费？

周世安冷笑：“孙管事上次不是说，让周某‘安心去’吗？怎么，王爷改主意了？”

孙管事笑容不变：“上次是小的不会说话，王爷已经责罚过小的了。王爷说了，周大人是栋梁之材，只是一时糊涂。只要周大人在三司会审时说话注意些分寸，王爷一定会力保大人。这些银子，是给大人府上应急的。令郎文轩公子，王爷已经接到王府好生照料了，周大人放心。”

周文轩在晋王府？

周世安脸色骤变：“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

“周大人别急。”孙管事摆摆手，“文轩公子好着呢，在王府吃得好住得好，还有先生陪着读书。王爷说了，等这事了了，就送公子去幽州，谋个前程。令嫒和夫人，王爷也会妥善安置。”

这是拿家人威胁他，周世安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

他想起郑阎王的话：“你不说，他们必死。你说了，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看来，说不说，家人都成了人质。

“周大人，”孙管事凑近些，声音压低，“王爷说了，只要您在堂上只说‘失察’‘渎职’，不提盐税具体流向，不提某些不该提的人，那一切都好说。您还是户部尚书，令郎还是前途无量的周公子。可您若非要说些不该说的，那王爷也很难做。”

周世安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孙管事，你回去告诉王爷。”他一字一句道，“周某这一生，懦弱过，贪过，怕过。可临到死了，周某想当一回人。”

孙管事脸色一沉：“周大人，您可想清楚了。令郎今年才十九岁，大好前程。”

“就是因为想让他有个大好前程，”周世安打断他，眼中含泪，声音却异常坚定，“我这个当爹的，才不能再错下去。我不能让他将来也像我一样，每晚做噩梦，梦见那些被贪墨害死的百姓，梦见那些本该吃得起盐、却因为我们的贪婪而淡食致病的孩子。”

他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

“孙管事，请回吧。这些银子，周某受不起。至于文轩。”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他若因我而死，是他命不好，摊上我这么个爹。可我相信，那孩子会懂。”

孙管事盯着他，眼神渐渐冷下来。

“周大人，这是您自己选的路。”

说完，他转身，带着侍卫和银子离开，铁门重新关上。

周世安靠着墙滑坐在地，泪流满面：“文轩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沈家表姐。”

可这一次，他不后悔，巳时初，玲珑阁。

苏挽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刑部大牢的方向。

阿芷匆匆上楼，脸色苍白：“姑娘，刚传来的消息周大人的儿子周文轩，被晋王府‘请’去了。还有周夫人和小姐，也被软禁在府里，说是‘保护’。”

苏挽澜浑身一僵，可是她还是晚了一步。

“姑娘，现在怎么办？”阿芷急道，“周大人若知道家人落在晋王手里，会不会改供词？”

“不会。”苏挽澜摇头，声音很轻，却笃定，“周世安懦弱了一辈子，可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最重气节，最重良心。”

她想起奶娘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周世安当年教她弹琴时的耐心，想起那封泛黄的信。

“可他的家人。”阿芷眼圈红了。

苏挽澜沉默良久。

“阿芷，你去找陆明渊。”她转过身，眼神决绝，“让他想办法，救出周文轩和周夫人。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姑娘！”阿芷震惊，“这会暴露陆大人的！也会暴露我们！”

“那就暴露吧。”苏挽澜苦笑，“我已经害了周世安，不能再害他家人。奶娘在天上看着呢，我不能让她失望。”

阿芷看着她，忽然跪下来：“姑娘，让阿芷去吧。阿芷会武功，比陆大人方便。若真出了事，阿芷一条命，换周家三条命，值了。”

苏挽澜扶起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阿芷谢谢你。”

“姑娘别这么说。”阿芷擦擦眼泪，“阿芷的命是姑娘救的，姑娘要做什么，阿芷就跟着做什么。只是姑娘要答应阿芷，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沈家的仇要报，沈家的冤要雪，姑娘不能不能倒下。”

苏挽澜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阿芷笑了，笑容干净纯粹，像七年前那个在街上快要饿死、被她捡回来的小女孩。

“那阿芷去了。姑娘保重。”

说完，她转身下楼，步伐坚定。

苏挽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这世道，有时候做好事，比做坏事更难。因为做好事，往往要付出代价。”

现在，代价来了，而她，准备好了吗？窗外，钟声再次响起。

腊月廿八，已近在眼前。

而她手中，还握着那枚双鱼衔珠玉佩，还握着父亲留下的册子，还握着…那份沉重的、不知该如何抉择的良知。

救一人，还是救万人？或许，她两个都想救，也或许，她一个都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