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天字号牢房,永远比别处冷三分。
周世安缩在墙角那堆发霉的稻草上,铁链锁着双手,腕上的血痕已经结了暗红的痂。他闭着眼,可耳朵却警醒地竖着,听狱卒换班的脚步声,听远处牢房里犯人梦魇的呻吟,听老鼠在墙角啃噬的悉索声。
自那夜孙管事送来那瓶毒药,已经整整三天。他没死,不是不敢,是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他周世安就要当这个替罪羊?
腊月廿四,扬州扣船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户部大堂核验年底的漕粮账目。听到五万斤私盐,账册三本这些字眼时,他心里咯噔一下,却还强作镇定——盐税那摊烂账,他经手多年,知道水深,但也自信能摘干净。毕竟,真正伸进盐锅里捞银子的,是秦远山那帮人,他最多沾了点油星子。
可腊月廿五早朝,陛下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了。
那眼神他熟悉,七年前秦远山倒台前,陛下看秦党骨干,也是这种冰冷中带着怜悯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条已经套上绞索、却还在摇尾乞怜的狗。
下朝后,他急忙去求见晋王。王府门房客客气气地将他迎进去,却在偏厅晾了他整整两个时辰。最后出来传话的,是晋王妃身边的一个嬷嬷,话也客气:“王爷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周大人请回吧,王爷说您的事,他记着呢。”
记着怎么把他推出去顶罪吗?
周世安失魂落魄地回府,还没坐稳,禁军就上门了。领队的是禁军副统领萧战,那个总是阴沉着脸、据说手上沾过数百条人命的煞星。
“周大人,奉旨,请您去刑部问话。”萧战话说得客气,手却按在刀柄上。
那一刻周世安就明白了。
他完了。
被押进这间牢房时,他还抱着一丝希望,陛下或许只是做做样子,晋王或许会救他。毕竟,他知道太多秘密,晋王私兵的粮饷来路,幽州与江南盐司的勾连,甚至当年秦党与辽国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可孙管事那瓶毒药,打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王爷让您安心去。您的家人,王爷会照顾好。”
好一个安心去!
周世安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眼球布满血丝。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
出身庐州寒门,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在乡下开蒙馆为生。他七岁开蒙,那时家里穷,连灯油都买不起,他就借着月光读书。父亲摸着他的头说:“世安啊,好好念书,将来考取功名,做个清官,替百姓做主。”
他记着这句话,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成了庐州有名的少年才子。可进京赶考那年,家里遭了灾,一场大火烧光了房子,父亲病重,母亲哭瞎了眼。是表姐王氏,后来沈府的奶娘把攒了多年的体己钱全给了他,他才得以进京。
那年冬天真冷啊。他穿着单薄的棉袍,脚上的布鞋破了洞,雪水渗进来,冻得脚趾生疮。住不起客栈,就躲在破庙里,一边啃硬得像石头的窝头,一边就着香火的光读书。
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看到第七十八名周世安三个字时,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二甲第七十八名,不算好名次,同榜的进士,有背景的都进了翰林院、都察院这些清贵衙门。只有他,因为没人没钱,被外放到扬州府江都县当知县一个七品小官。
江都富庶,可百姓的日子却苦。官盐价高,私盐横行,盐枭与官府勾结,层层盘剥。他亲眼见过一户渔民,因为买不起盐,全家淡食,大人孩子都得了大脖子病,死的时候脖子肿得像水桶。
他满腔热血,想整顿盐政,想抓几个盐枭立威。可上任第三天,盐商贾仁贵就送来一箱银子,笑眯眯地说:“周大人新官上任,一点心意。”他严词拒绝,把箱子扔了出去。
然后,他的日子就难过了。县衙的胥吏阳奉阴违,上面的知府对他爱答不理,连去盐场巡查都被拦在门外。更可怕的是,一个月后,他收到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江都水深,好自为之。
随信附赠的,是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书童的耳朵。
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家人受牵连。那时父亲刚病逝,母亲眼睛不好,弟弟妹妹还小。
他收下了贾仁贵送来的第二箱银子。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从江都知县,到扬州府同知,再到户部主事、郎中、侍郎他官越做越大,贪的也越来越多。可内心深处,那个在破庙里就着香火光读书的少年,那个想做个清官替百姓做主的周世安,从未真正死去。
所以他一边贪,一边偷偷救济遭灾的乡亲,一边给秦远山当走狗,一边在户部力所能及地为百姓争取减免赋税,一边收受盐司的孝敬,一边暗中收集盐□□败的证据,他总想着,等有一天,等自己足够强大,就把这些证据交上去,把那些蛀虫一网打尽。
可这一天,永远没来。
秦远山倒台时,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销毁了所有与秦党往来的证据,然后第一时间向陛下表忠心。陛下留用了他,他以为自己过关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新开始。
可原来,陛下从未信过他,盐案爆发,他成了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不是陛下推的,是晋王,是那个他以为的新靠山,亲手把他推进了火坑。
“呵呵。”周世安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像夜枭哀鸣。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穿着崭新的官袍回乡。母亲摸着他的官服,老泪纵横:“儿啊,当官了,要记住你爹的话,为民请命。咱们周家祖上八代都是平头百姓,你知道百姓的苦。”
他跪在母亲面前,发誓要做个好官。
可后来呢?
后来他见了京城的繁华,见了那些大官们挥金如土的生活,见了秦远山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家族飞黄腾坠的权力。
他忘了。
忘了父亲的遗训,忘了母亲的眼泪,忘了那些吃不起盐的百姓。
“爹,娘,儿子错了。”周世安蜷缩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可晚了,一切都晚了,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是狱卒那种粗重的步伐。
周世安猛地抬头,透过铁栏缝隙,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来。是个老狱卒,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周大人,吃饭了。”老狱卒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他打开牢门,把食盒放在地上。里面是一碗稀粥,两个硬邦邦的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标准的死囚饭食。
周世安没动,只是盯着老狱卒。
这老头他见过,姓郑,在刑部大牢干了三十年,人送外号“郑阎王”,据说死在他手里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此刻,郑阎王的眼神却有些异样,不是往常那种看死人的冷漠,而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周大人,”郑阎王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托我给大人带句话。”
周世安瞳孔一缩。
“什么话?”
郑阎王没直接回答,却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展开。帕子是普通的粗布,可上面绣的图案却让周世安浑身剧震,那是一朵并蒂莲,针脚细密,配色淡雅。
这是表姐王氏的绣样。
她最擅长绣并蒂莲,说这花同根同生,不离不弃。当年他进京赶考,表姐送他的钱袋上,就绣着这样一朵并蒂莲。
“这是……”周世安声音颤抖。
“托我传话的人说,”郑阎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当年庐州大火,有人把全部盘缠给了表姐,自己一路乞讨进京。那个人说:“钱财身外物,人命大过天。”
周世安如遭雷击。
这句话这句话是他当年对表姐说的!
那时表姐哭着不肯收钱,说这是他进京赶考的盘缠,没了钱,他怎么考试?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钱财身外物,人命大过天。表姐,这钱你拿去救姨父姨母,救表弟。我年轻,有力气,可以一路做工进京。大不了要饭,总能到汴京。”
后来他真的一路乞讨,风餐露宿,两个多月才走到汴京。到的时候衣衫褴褛,形同乞丐,差点被赶出考场。
这件事,只有他和表姐知道。
表姐已经死了七年,死在沈家大火里。
那传话的人是谁?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那人还说了什么?”周世安急急问。
郑阎王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是用血写的,已经干涸发暗:
良心
周世安盯着这两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那人说,”郑阎王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他耳朵,“周大人若还记得当年那个一路乞讨进京的少年,若还记得那句人命大过天,就该知道,现在还有机会做一回人。”
做一回人,不是做官,不是做狗,是做个人。
周世安浑身颤抖起来。
“我还能怎么做?”他嘶声道,“我已经是弃子了!晋王要我死,陛下要我死,我活不过腊月廿八!”
“那就在死之前,”郑阎王盯着他,“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让那些真正该死的人,也付出代价。”
周世安怔住。
“三司会审定在腊月廿九。”郑阎王继续说,“周大人若在堂上,只说些‘失察’‘渎职’的套话,那这罪你就顶定了。不光你死,你全家都得死,晋王不会留活口。”
这话像一把冰锥,刺进周世安心口。
是了,以赵珩的狠辣,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可若周大人豁出去,”郑阎王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盐税怎么贪的,银子去了哪里,谁在背后指使,谁在江南养私兵……那这案子就大了,大到陛下不得不彻查,大到晋王不敢轻易动你的家人。”
周世安呼吸急促起来。
“可我若说了,晋王会放过我家人吗?”
“你不说,他们必死。你说了,他们还有一线生机。”郑阎王从食盒底层摸出一本空白的册子,一支炭笔,“周大人,写吧。把你这些年知道的,都写下来。一份交给三司,一份我替你保管。若你家人将来有难,这份东西,或许能保他们一命。”
周世安看着那本册子,看着那支炭笔,手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