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的夜,扬州城最大的盐商贾府灯火通明。
宴席从酉时一直开到子时,席上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歌姬舞女穿梭其间,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两淮盐运使刘贽坐在主位,满面红光,正搂着一个娇俏歌女灌酒,袖口滑落时露出腕上一串极品沉香木珠那是上个月才从账上支了五千两银子采买的。
“刘大人,今儿这岁末常例。”盐商贾仁贵谄笑着递上一本红册子,“还请您过目。”
刘贽醉眼朦胧地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京中安国公府年敬白银三万两,珊瑚树一对,贵妃娘娘宫中东珠二十斛,户部尚书周大人炭敬五千两。
看到最后几行,他忽然清醒了几分。
“这晋王府的五千两,还有幽州军采买的三千引盐,也记在常例里?”刘贽压低声音,“贾老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贾仁贵嘿嘿一笑,凑得更近:“大人放心,都是走的老路子,账面上干干净净。晋王府那边说了,这五千两是给府中修缮的贺仪,那三千引盐是兵部特批的军需采买,文书俱全。至于银子嘛。”他做了个手势,“三七分账,老规矩。”
刘贽盯着册子上晋王赵珩四个字,心头突突直跳。
他贪了半辈子,从七品盐课司大使爬到三品转运使,什么钱都敢收,什么人都敢结交。可牵扯到亲王,还是手掌兵权的晋王,这是头一遭。
“大人,”贾仁贵看出他的犹豫,又加了一把火,“您想想,幽州那地方苦寒,晋王殿下养着那么多兵,朝廷那点军饷哪够?咱们这可是雪中送炭啊。再说了,有晋王这棵大树靠着,往后在盐道上,还不是?”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刘贽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巡盐御史陆明渊南下时那双锐利的眼睛。那位年轻的御史大人,看账本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每每抬眼看向盐场、看向码头、看向那些面黄肌瘦的盐工时,眼中总有种让他心慌的东西。
“陆明渊那边查到哪里了?”刘贽问。
贾仁贵脸色微变:“听说已经盯上了海上的货。大人,咱们那些出海的船,是不是该停一停?”
“停?”刘贽冷笑,“停了,京里那些大人的年敬从哪出?晋王府的银子从哪来?几十条船,几百号人等着吃饭,你说停就停?”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将册子揣入怀中:“就按这个办。该送的送,该走的走。陆明渊一个七品御史,还能翻了天不成?”
话音未落,府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管家连滚爬进来,面无人色:“老爷!不好了!码头上出事了!咱们那艘海龙号,被、被官兵扣了!”
贾仁贵手中酒杯哐当落地。
刘贽猛地站起,酒醒了大半:“哪来的官兵?扬州府衙的人?”
“不、不是……”管家哆嗦着,“是穿着禁军服饰的,还有、有穿飞鱼服的。”
飞鱼服!锦衣卫!刘贽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同一时刻,汴京。
玲珑阁三楼,炭火烧得正旺,苏挽澜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不是青影送来的,是今早一个卖炭老翁悄悄塞给阿芷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七年前父亲教她的一种加密方式:
“腊月廿四,扬州扣船,船上查获私盐五万斤,账册三本。账册牵连秦党余孽,亦涉晋王。陆明渊已密奏入京。风暴将至,珍重。”
没有落款,但苏挽澜认得这笔迹,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幕僚,陈伯。
七年前那场大火后,陈伯便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连她也这么以为。
可他还活着,还在暗中调查,还在保护她。
苏挽澜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账册,又是账册。秦党案时那些账册要了多少人的命,如今盐案再起,账册再现,这一次,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姑娘,”阿芷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宫里有消息,陛下连夜召见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主官,户部尚书周世安也被叫去了。说是扬州八百里加急。”
这么快。
苏挽澜闭了闭眼:“还有呢?”
“晋王府那边午后就闭门谢客了。王妃身边的嬷嬷出来采买,神色匆匆,买的全是金疮药和绷带。”
金疮药?
苏挽澜心头一跳。腊月廿八宫宴在即,晋王府买这些做什么?是准备动手时的伤药,还是已经有人受伤了?
她忽然想起萧玄弈。
那个总是咳着血、却能在关键时刻翻云覆雨的辽国质子。他知道盐案爆发吗?知道晋王牵扯其中吗?知道他那位“盟友”完颜烈,此刻在打什么算盘吗?
“阿芷,”苏挽澜起身,“备车,去质子府。”
“现在?”阿芷愕然,“姑娘,夜深了,而且质子府外一直有眼线。”
“顾不了那么多了。”苏挽澜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萧玄弈上次给她的信物,“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他。”
质子府在城西,位置偏僻,门前冷落。
苏挽澜的马车在巷口停下,她戴着兜帽,由阿芷扶着,从后门悄悄进入。守门的老仆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言不发地引她们穿过庭院,来到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前。
“姑娘请,主人在里面等您。”
苏挽澜推门而入。
萧玄弈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宋辽边境的驻军、关隘、粮草囤积点。见她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意外,只有疲惫。
“你来了。”他起身,示意她坐,“我猜你也该来了。”
苏挽澜没有坐,直接问:“盐案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玄弈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比你想象的多。三天前,完颜烈就收到了扬州传来的密报,不是从朝廷,是从晋王府。”
果然。
苏挽澜握紧茶杯:“晋王和完颜烈到底勾结到什么程度?”
“很深。”萧玄弈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盐税只是其中一环。晋王需要钱养兵,完颜烈需要盐铁物资,两人一拍即合。这三年来,从两淮运往幽州的,不止是盐,还有铁、粮、药材,甚至工匠。”
“工匠?”
“冶铁的、制甲的、造弓弩的。”萧玄弈转过身,眼神锐利,“晋王在幽州山里建了三个秘密工坊,用的全是江南的匠人。这些匠人的家人被扣在扬州,敢逃跑或泄密,全家处死。”
苏挽澜浑身发冷。
她想起青影从幽州传回的消息:晋王的私兵装备精良,明光铠、陌刀、神臂弩,哪一样都不是幽州那地方能造出来的。原来根子在这里。
“完颜烈要什么?”
“他要一个承诺。”萧玄弈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幽云十六州的位置,“晋王答应,事成之后,割让六州给辽国,并许辽国在边市专卖盐铁之权。”
六州!
苏挽澜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那是祖宗基业!”
“在皇位面前,祖宗基业算什么?”萧玄弈冷笑,“赵珩隐忍二十多年,装病示弱,等的就是这一天。别说六州,就是十州,他也会给。”
苏挽澜盯着他:“那你呢?你也要这六州?”
萧玄弈沉默良久。
“我要的,不是几州几县。”他缓缓说,“我要的,是辽国不再仰人鼻息,是族人不再冻饿而死,是草原上的孩子能有书读,有衣穿,有盐吃。”
他抬起头,眼中有种苏挽澜从未见过的光芒:“可这些,不是靠掠夺能得到的。完颜烈他们不懂,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土地、财物,却看不到更重要的东西人心,制度,教化。若辽国永远是个只知道抢掠的蛮族,就算占了整个中原,也守不住,迟早会被赶回草原,甚至灭族。”
这番话,惊世骇俗。
苏挽澜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辽国质子。
“所以你反对完颜烈?”
“我反对他的方式,但不反对他的目标。”萧玄弈苦笑,“挽澜,辽国太苦了。冬天会冻死人,夏天会旱死人,一场白灾就能让一个部落消失。我们需要盐,需要铁,需要粮食,需要一切能让族人活下去的东西。可大宋不会给我们,只能靠抢,或者靠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