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对,交易。”萧玄弈眼神亮起来,“用我们的马匹、毛皮、药材,换你们的盐铁、布匹、书籍。开放边市,互通有无,这才是长久之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几年打一仗,死无数人,最后谁都得不到好处。”
苏挽澜听着,心头震动。
这些话,父亲生前也说过。他说宋辽之战,打来打去,苦的都是百姓。若能开通互市,和平相处,才是两国之福。
可这话,在朝堂上是大逆不道。主战派骂他“懦弱”,主和派嫌他天真,最后。
“萧玄弈,”苏挽澜轻声问,“若有一天,你掌权了,会怎么做?”
萧玄弈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会先整顿辽国内部,清除像完颜烈这样的好战之徒。然后与大宋和谈,签一个十年、二十年的和平条约,开放边市,互通商旅。我会送辽国的孩子来中原读书,也会请中原的工匠去草原传艺。或许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但总有一天,宋辽之间,可以不再有战争。”
这是一个辽国质子能说出的、最大逆不道的话。
也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愿景。
苏挽澜看着他眼中那簇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可这些和盐案有什么关系?”她移开视线,问回正题。
萧玄弈眼神暗了暗:“盐案是导火索。陆明渊扣了船,查了账,牵扯出晋王。赵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彻查到底。而晋王不会坐以待毙。”
“腊月廿八?”
“对,腊月廿八宫宴。”萧玄弈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挽澜,那一天,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离赵瑾远一点。不,最好是不要进宫。”
苏挽澜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那一天,会死很多人。”萧玄弈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眼神却很烫,“晋王准备了三年,不会只让皇帝病重。他要的,是一击致命。而赵瑾也未必没有准备。这场宫宴,是鸿门宴,是生死局。”
苏挽澜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忽然想起袖中那枚蜡丸。
晋王要她下毒,皇帝要她将计就计,而她,该怎么做?
“萧玄弈,”她轻声问,“若我告诉你,我已经身在局中,逃不掉了呢?”
萧玄弈的手紧了紧:“那我就带你走。现在就走,离开汴京,离开大宋,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说得认真,不像玩笑。
苏挽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回手。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是沈云舒。”苏挽澜站起身,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沈家的血仇未报,父亲的清白未雪,七年前那场大火的真相未明。我不能走,也不配走。”
萧玄弈眼中闪过痛色:“挽澜,仇恨会毁了你。”
“或许吧。”苏挽澜笑了笑,笑容有些苍凉,“可这是我活下去的支柱。若连仇恨都没了,我又是谁呢?”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栓时,忽然回头。
“萧玄弈,谢谢你。谢谢你的心意,谢谢你的不一样。”
说完,她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萧玄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消融,像某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某些注定无法圆满的念想。
他走到案前,重新摊开舆图,手指划过汴京、幽州、扬州,最后停在宋辽边境那条漫长的防线上。
“挽澜,”他轻声自语,“若这天下注定要乱,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你周全。哪怕与天下为敌。”
腊月廿六,黎明。
扬州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时,紫宸殿的灯已经亮了一夜。
赵瑾披着大氅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正是从海龙号上搜出的。账册很厚,记录着过去三年两淮盐司所有的孝敬明细,收受者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触目惊心。
秦远山、秦玉容、周世安还有,赵珩。
当看到晋王府三个字时,赵瑾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翻。
五千两贺仪,三千引军需采买。
数额不大,但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他这位好弟弟的手,已经伸进了盐政,伸进了国库,伸进了大宋最根本的命脉。
“好,好得很。”赵瑾合上账册,声音冷得像冰,“朕的弟弟,朕的臣子,都在吸大宋的血,啃百姓的骨。”
阶下,三司主官跪了一地,无人敢言。
“周世安呢?”赵瑾问。
刑部尚书颤声回答:“已已押在府中。周大人一直喊冤,说那些孝敬他一两银子都没收过,是下面人打着他的旗号。”
“下面人?”赵瑾冷笑,“他是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一句下面人就想撇清?那朕要他这个尚书何用?”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传朕旨意:户部尚书周世安,渎职失察,纵容下属贪墨,着革去所有官职,押入刑部大牢,待三司会审定罪!”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瑜叩首,“周大人毕竟是二品大员,是否……再查查?”
“查?”赵瑾停下脚步,盯着他,“陈爱卿,你告诉朕,还要怎么查?账册上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全。还是说你也要为这贪官求情?”
陈瑜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赵瑾重新坐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盐案,继续查。凡涉案者,一律严惩。至于晋王。”他顿了顿,“账册上那两笔,暂且压下。腊月廿八宫宴照常举行,朕要看看,朕这位弟弟,到底给朕准备了什么惊喜。”
众臣退出后,殿内只剩赵瑾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很久,才缓过气,手中丝帕上,又是一抹刺目的红。
“李德全。”他唤道。
内侍总管悄声入内:“陛下。”
“玲珑阁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先生昨夜去了质子府,待了半个时辰。今早回了玲珑阁,一直没出门。”
赵瑾眼神微暗:“她倒是两边都不耽误。”
“陛下,是否要。”
“不必。”赵瑾摆摆手,“让她去。朕倒要看看,这盘棋,最后是谁吃掉谁。”
他转身走回御案,从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调动禁军最精锐的龙骧卫的虎符。
腊月廿八。
还有两天。
这场因盐而起的风暴,将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而他,要在这场风暴中,肃清朝堂,铲除异己,坐稳这龙椅。
哪怕血流成河。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墙,覆盖了街巷,也覆盖了那些即将揭开的、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