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里飘着糖瓜和麦芽糖的甜香,家家户户在灶王像前供上关东糖、清水料豆,祈愿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孩童们穿着新袄,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爆竹声零星响起,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玲珑阁却格外安静。
苏挽澜屏退了所有侍女,独自坐在三楼暖阁里。面前摊开一张舆图,不是大宋疆域图,而是宋辽边境的详细地形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是萧玄弈昨夜送来的。
他遣人翻墙而入,将舆图放在她窗台上,附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保重。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苏挽澜盯着那张舆图看了许久。这不是普通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笔勾出了几条隐秘的小路,标注了辽军可能的进军路线,以及几处适合伏击的地形。甚至还有几处水源、几片可作隐蔽的树林,都一一注明。
他在教她,如何在这乱局中自保。
也在告诉她,一旦战事起,辽军会怎么打。
这份图,价值连城。若交给赵瑾,是破敌良策;若交给赵珩,是通敌铁证。萧玄弈就这么给了她,毫不设防。
“姑娘。”阿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晋王府来人了,说王妃请您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苏挽澜收起舆图:“知道了。备车。”
晋王府在城东,占地极广,门楣气派。因着赵珩常年不在京中,府邸多少有些冷清,但年节将近,也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
苏挽澜被引至后园暖阁。王氏已等候多时,见她来了,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嬷嬷在门口守着。
“苏先生请坐。”王氏亲自斟茶,“年关琐事多,本妃本不该打扰先生。只是有件事,不得不与先生商量。”
“王妃请讲。”
王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苏挽澜。
是赵珩的亲笔信。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腊月廿八,陛下将于紫宸殿设宴,宴请宗室及重臣。届时禁军换防,内侍省人手不足,是千载难逢之机。望卿依计行事,将‘百日醉’置于陛下酒中。事成之后,幽州军三日可抵汴京。卿之功,本王铭记于心。”
落款是兄珩,盖着晋王私印。
腊月廿八,五天后。
苏挽澜捏着信纸,指尖冰凉。
“王爷的意思,先生明白了吧?”王氏轻声说,“腊月廿八那日,本妃也会入宫赴宴。届时会设法支开陛下身边的内侍,为先生创造机会。那百日醉先生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苏挽澜从袖中取出蜡丸,放在案上。
王氏拿起蜡丸,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她手中:“那就好。先生切记,此事关乎大业,万不能有失。”
“臣明白。”苏挽澜垂眸,“只是……陛下近日龙体欠安,太医院时刻守候。若陛下突然昏睡,恐怕会引人疑心。”
“这个王爷早有安排。”王氏微微一笑,“腊月廿七,太后会旧疾复发,陛下纯孝,必会侍疾榻前,劳累过度。届时再‘突发风疾’,便顺理成章了。”
连太后都算计进去了。
苏挽澜心中发寒,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思虑周全。”
“是啊,王爷为了这一天,筹划了二十多年。”王氏叹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本妃嫁入王府时,他才十八岁,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一场大病,夺走了他的健康,也夺走了他的前程。这些年来,他表面嬉笑度日,暗地里却从未放弃。本妃知道,这条路艰难险阻,可既然他选了,本妃便陪他走下去。”
她说得动情,苏挽澜却听出了别的意味王氏在提醒她,赵珩为此赌上了一切,若有谁挡路,必被清除。
“王妃与王爷,鹣鲽情深。”苏挽澜淡淡应道。
王氏看了她一眼,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听说前几日上元夜,先生在河边遇见了辽国质子?”
来了。
苏挽澜心中一凛,神色如常:“是。碰巧遇见,说了几句话。”
“都说了些什么?”王氏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
“无非是些风月闲谈。萧质子夸汴京灯市热闹,说辽国没有这般盛景。”苏挽澜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他还问臣,玲珑阁何时开春宴,想来听琴。”
“哦?”王氏挑眉,“这萧质子,倒是个雅人。不过先生要当心,他毕竟是辽国人,身份敏感。陛下对他本就忌惮,若让人看见先生与他过从甚密,恐生是非。”
“谢王妃提醒,臣记住了。”
王氏点点头,又闲谈几句,便端茶送客。
苏挽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王氏忽然叫住她。
“苏先生。”
“王妃还有何吩咐?”
王氏看着她,目光幽深:“王爷常说,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有些情也该了断了,免得害人害己。”
这话,意有所指。
苏挽澜微微躬身:“臣谨记。”
回玲珑阁的路上,马车行得极慢。
苏挽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王氏的话在耳边回响,赵珩的信在袖中发烫,萧玄弈的舆图在怀中微凉。这三股力量,像三根绳子,将她越缠越紧。
“姑娘,到了。”车夫在外禀报。
苏挽澜睁开眼,掀开车帘。玲珑阁就在眼前,三层小楼灯火通明,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可不知为何,她忽然不想进去。
“我去河边走走。你先回去。”
她下了车,裹紧斗篷,沿着长街慢慢走。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街边店铺陆续挂起灯笼,行人步履匆匆,赶着回家团圆。卖糖人的老汉吆喝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着队,孩童举着风车跑过,笑声清脆。
这是汴京最寻常的烟火人间。
可她却像个局外人,隔着厚厚的冰层,看着这一切。
走到护城河边,她停下脚步。
河水尚未结冰,在晚风中泛起细碎涟漪。对岸的楼阁倒映在水里,灯火摇曳,像另一个虚幻的世界。
“苏先生好雅兴。”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挽澜没有回头:“萧质子也是。”
萧玄弈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外罩灰鼠皮斗篷,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出来走走,透透气。”他说,“宫里太闷。”
“质子府也闷?”
“闷。”萧玄弈望着河水,“四面高墙,抬头只见方寸天。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只笼中鸟,看着自由,却飞不出去。”
这话里有深意。
苏挽澜侧头看他:“那你想飞去哪里?”
“飞回草原,飞回大漠,飞回属于我的地方。”萧玄弈笑了笑,笑容有些寂寥,“可那里,如今也不是我的了。完颜烈掌控朝堂,主战派势力日盛。我这次回辽国,说是述职,实则是被软禁。若不是还有些旧部忠心,怕是要客死异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挽澜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
“那你为何还要回来?”
“因为你在汴京。”萧玄弈转头,直视她的眼睛,“也因为,这里有我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那场大火的答案。”萧玄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苏挽澜给青影的那枚,是另一块,墨玉质地,雕着狼头图腾,“这是我祖父的遗物。永平十七年,他曾秘密入宋,与宋廷某位大人物会面。归国后不久,便暴病身亡。死前,他将这玉佩交给我父亲,说若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查清当年之事。”
苏挽澜接过玉佩。墨玉触手生温,狼眼处镶着两点红宝石,在暮色中泛着血色的光。
“你祖父与沈家有关?”
“我不知道。”萧玄弈摇头,“但时间太巧合了。永平十七年秋,令尊沈翊巡察幽州。同年冬,我祖父秘密入宋。次年春,沈家满门葬身火海。这其中若没有关联,我不信。”
苏挽澜握紧玉佩。
父亲去幽州,辽国南院大王秘密入宋,沈家被灭门这三件事,像三颗散落的珠子,若用一条线串起来,会是什么图案?
“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一些零碎的线索。”萧玄弈低声说,“我祖父当年见的,不是赵瑾,也不是赵珩,而是先帝。”
先帝!
苏挽澜呼吸一滞。
“他们在密谋什么?”
“不清楚。但完颜烈曾酒后失言,说我祖父当年签了一份密约,承诺辽国支持某位皇子登基,换取燕云十六州中的三州。”萧玄弈顿了顿,“可先帝驾崩后,这份密约并未兑现。赵瑾登基,辽国什么也没得到。我祖父也因此被主战派指责通敌卖国,郁郁而终。”
燕云十六州,三州之地。
这代价,太大了。
“先帝承诺的是哪位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