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萧玄弈苦笑,“那份密约的原件,在我祖父死后就消失了。完颜烈说他见过抄本,但真伪难辨。我只知道,签密约的时间,是永平十七年十月。而令尊沈翊,是十一月从幽州回京的。”
十月签约,十一月沈翊回京。
然后,十二月,沈家被灭门。
时间线,清晰得可怕。
苏挽澜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父亲是因为得知这份密约,才被灭口那下手的,是先帝?还是即将登基的赵瑾?亦或是与辽国勾结的赵珩?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萧玄弈沉默片刻。
“因为我不想瞒你。”他说,“我知道你在查当年的事,也知道你周旋于赵瑾赵珩之间,是想找出真凶。可这条路太危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想帮你,哪怕哪怕你最终会与我为敌。”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像叹息。
河风吹过,掀起两人的衣袂。
苏挽澜看着手中的墨玉狼佩,又看看萧玄弈。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这个人,是辽国质子,是她该警惕的敌人。
可他却一次次帮她,一次次将性命攸关的秘密和盘托出。
为什么?
“萧玄弈,”她轻声问,“你对我究竟是什么心思?”
问出来了。
这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终于问出来了。
萧玄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河水,良久,才缓缓开口:“第一次见你,是在玲珑阁。你弹《广陵散》,琴声里杀气纵横,可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时我就想,这个女子心里,一定藏着很多故事。”
“后来在河边,你救了我。其实那些刺客杀不了我,但你不知道,还是冲上来了。你挡在我身前的时候,我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敌国人拼命?”
“再后来,我知道你是沈云舒。知道你的仇,知道你的恨,知道你在走一条怎样艰难的路。我想帮你,又怕帮你。因为我是辽国人,你是宋国人,我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血海深仇。”
他转回头,看着苏挽澜,眼神温柔而苦涩。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看到你皱眉,我想替你抚平;看到你涉险,我想护你周全;看到你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我想站在你身边,哪怕只能替你挡下一刀一剑。”
“苏挽澜,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心思。我只知道,在这异国他乡,在这四面楚歌的境地,你是唯一让我觉得还活着的人。”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苏挽澜听着,心跳渐渐失控。
她该推开他的。该说些冷硬的话,划清界限,告诉他敌我分明,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错的。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的心,也在为他跳动。
因为这些年,她独自一人行走在黑暗中,背负着血仇,周旋于虎狼,早已忘了被人关心、被人珍视是什么感觉。
萧玄弈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冰封的世界。
可这道光,太危险了。
他是辽国质子,她是沈家遗孤。他们之间,隔着国仇,隔着家恨,隔着无数条人命。若她放任自己沉溺,便是万劫不复。
“萧玄弈,”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不能。
“我知道。”萧玄弈打断她,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知道我们不能。我知道你是沈云舒,我是萧玄弈。我知道宋辽迟早有一战,我们或许会站在对立的两边,兵戎相见。”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那又怎样?”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至少此刻,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国仇,没有家恨,没有那些该死的阴谋算计。只有苏挽澜,和萧玄弈。”
河风骤起,吹乱了她的鬓发。
萧玄弈抬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掠过耳廓,温热而轻柔。
苏挽澜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该退开的,该打掉他的手,该说些绝情的话。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不该靠近的人,看着她不该动的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
对岸的灯火,河中的倒影,远处的笙歌,一切都变得模糊。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一片寂静的河岸。
良久,苏挽澜退后一步。
“我该回去了。”她说,声音有些抖。
萧玄弈收回手,眼底的光暗了暗,又很快亮起来。
“好。”他点头,“我送你。”
“不用。”
“让我送。”他坚持,“就送到玲珑阁外。不进去。”
苏挽澜看着他固执的眼神,终于妥协。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无话。
长街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在一起。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两个若即若离的灵魂。
走到玲珑阁外,苏挽澜停下。
“就到这里吧。”
“嗯。”萧玄弈站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是什么?”
“解毒丸。”他说,“林太医配的,能解百毒。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苏挽澜接过瓷瓶。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谢谢。”
“不必谢我。”萧玄弈笑了笑,“保重。”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有些孤单。
苏挽澜站在门外,看着他走远,消失在街角。
手中的瓷瓶还温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跳。
她握紧它,又松开,反复几次,最终将它收入怀中。
然后转身,推开玲珑阁的门。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琴案上,焦尾琴静静躺着,像在等她。
苏挽澜走过去,坐下,手指按上琴弦。
可这一次,她没有弹那些杀气腾腾的曲子,也没有弹那些悲恸欲绝的哀歌。
她弹了一首《清平乐》。
父亲教她的第一首曲子。那时她才六岁,坐在父亲膝头,小手笨拙地拨弄琴弦。父亲握着她的手,一句一句教:“云舒你看,琴为心声。心中有什么,琴音便是什么。你若心中清平,琴音便是清平;你若心中悲苦,琴音便是悲苦。”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琴音流淌,清越平和,像月光,像流水,像这平凡人间最寻常的温暖。
可弹着弹着,眼泪却无声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琴弦上,碎成晶莹的光。
她终于承认,她害怕了。
不是怕死,不是怕失败,不是怕仇报不了。
是怕这颗冰封了七年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是怕这份不该有的情愫,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最终将她和那个人,都拖入深渊。
琴声渐止。
苏挽澜伏在琴上,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又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无声无息,覆盖了汴京,也覆盖了她心头那一点刚刚萌生的、不该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