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冬天来得急。
从幽州回京不过半月,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起初是细碎的雪霰,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后半夜转为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池。
玲珑阁三层暖阁里,苏挽澜凭窗而立。
炭盆烧得正旺,熏笼里沉水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她眉间的寒意。窗外,雪落在庭中那株老梅枝头,积了厚厚一层。再过些日子,梅花该开了,父亲生前最爱梅,说它凌霜傲雪,不改其香。
可人不是梅。
人会变,会妥协,会做违背本心的事。
就像她此刻袖中那枚蜡丸,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肌肤,也烫着她的心。
“姑娘。”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宫里有消息。”
苏挽澜没回头:“说。”
“陛下今日早朝时咳了血。”青影声音压得极低,“太医院说是风寒入体,需静养半月。但林太医偷偷递话出来,脉象有异,像是中毒。”
中毒。
苏挽澜手指猛地收紧。
赵珩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快。那枚蜡丸她尚未找到机会送出,皇帝却已中了毒。是赵珩在京中另有安排?还是这毒根本就是幌子,皇帝在试探什么?
“还有呢?”
“晋王府那边,最近频繁有生面孔出入。属下跟踪了一个,是江南盐商,明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青影顿了顿,“在替晋王筹措军饷。数目很大,光是上个月,就有三十万两白银从钱庄流出,去向不明。”
三十万两。够三万大军半年粮饷。
赵珩在加速准备。
“辽国使团那边有什么动静?”
“完颜烈三日前秘密离京,说是回国述职。但我们在边境的暗哨发现,他并未直接北返,而是绕道去了太原府。”青影递上一封密信,“这是刚收到的。”
苏挽澜展开信纸。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腊月初三,太原府驿馆,完颜烈密会河东节度使王崇。王崇之子王孝杰,上月刚调任幽州行军司马。”
王崇,晋王赵珩的妻舅。
王孝杰,赵珩的表侄。
完颜烈这是在替赵珩串联地方武将。
苏挽澜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火舌将它吞噬。灰烬落在炭盆里,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青影,”她忽然开口,“你跟我几年了?”
“七年零三个月。”青影不假思索,“永平十七年冬,姑娘从火场里救出属下那天算起。”
“七年了。”苏挽澜转过身,看着这个沉默如影的女子,“若有一天,我让你去做一件可能送命的事,你会怨我吗?”
青影跪下:“属下这条命是姑娘给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苏挽澜扶起她,“我不需要你赴汤蹈火。我要你活下去。”
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枚玉佩。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双鱼衔珠的样式,触手温润。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贴身戴了十几年。
“拿着这个,去辽国。”
青影愕然抬头。
“去找萧玄弈。”苏挽澜将玉佩塞进她手中,“把这几个月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晋王的情报军队人数、藏兵地点、与完颜烈的交易、串联的武将名单全部交给他。然后告诉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告诉他,赵珩承诺给辽国五州之地,换取他们按兵不动。但以完颜烈的野心,五州怕是不够。让他早做准备。”
青影握紧玉佩:“姑娘是想借辽国之力牵制晋王?”
“不全是。”苏挽澜走到琴案前,指尖拂过琴弦,“萧玄弈不是完颜烈。他要的不是几州几县,是整盘棋的主动权。我给他情报,是赌他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既不让赵珩轻易得手,也不让完颜烈占尽便宜。”
“这太冒险了。辽国终究是敌国,萧玄弈他。”
“他欠我一条命。”苏挽澜打断她,“永平十九年春,他在汴京郊外遇袭,是我救了他。那时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只当我是个路过的琴师。但他说过,欠我的,日后必还。”
青影还想说什么,苏挽澜摆摆手。
“去吧。从密道走,城外有人接应。记住,此行绝密,连陆明渊也不能告诉。”
“是。”
青影转身离去,身影如烟,融入窗外茫茫雪夜。
暖阁里又只剩苏挽澜一人。
她坐到琴案前,却没有抚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弹过清平调,也染过血。如今又要同时执黑白两子,在赵瑾、赵珩、萧玄弈三方之间走钢丝。
父亲若在,会骂她离经叛道吧?与虎谋皮,与敌为友,哪一样都不是忠臣良将该做的事。
可她早就不是沈家那个天真烂漫的郡主了。
她是苏挽澜,玲珑阁琴师,一个活在阴影里的复仇者。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苏挽澜收回思绪,从暗格里取出另一份密报,这是陆明渊昨日送来的,关于当年火灾的新线索。
“永平十七年冬,火灾前三日,东宫曾有一批‘御赐’的炭火送入沈府。经手人是内侍省太监刘福,此人于火灾当夜暴毙。刘福有个干儿子,如今在晋王府当差。”
晋王府。
又是晋王府。
父亲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赵珩,火灾前送入沈府的御赐炭火经手人的干儿子在晋王府,赵珩私蓄重兵意图谋反。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赵珩从一开始就与那场大火有关?
苏挽澜闭上眼,努力回忆永平十七年的冬天。
那年她十四岁,还是个不知愁的郡主。父亲从幽州回来,整个人都变了,常常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她问过,父亲只说朝中事复杂,小孩子别打听。火灾前三天,东宫确实送来一批炭,说是太子殿下体恤太傅辛劳。父亲当时脸色很难看,却还是收下了。
现在想来,那批炭或许就是起火源。
而太子赵瑾他真的毫不知情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苏挽澜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冰寒,无论真相如何,这条路,她都得走下去。
*
腊月十五,月圆之夜。
汴京有放河灯的习俗。护城河两岸早早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手提各式花灯,将写满心愿的灯放入河中,看它们顺流而下,星星点点,宛如银河落凡间。
苏挽澜也应景地出了门。
她穿一件素白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青影不在,跟着的是个新来的侍女,叫阿芷,十七八岁年纪,伶俐乖巧。
“姑娘,那儿人少,咱们去那边放灯吧。”阿芷指着河段僻静处。
苏挽澜点头。
两人沿河岸走,避开喧闹的人群。雪已停,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河面上浮冰未化,花灯挤在冰缝间,晃晃悠悠。
正走着,迎面撞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相貌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纨绔气。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
“哟,这不是玲珑阁的苏大家吗?”公子眼睛一亮,上前拦住去路,“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了。”
苏挽澜认得他安远侯世子,赵琦。秦党倒台后,安远侯迅速投靠了晋王,这赵琦便成了赵珩在京中的耳目之一。
“世子。”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侧身想走。
赵琦却移步挡住:“别急着走啊。本世子听说苏大家琴艺无双,一直想登门请教,可惜总不得空。今日有缘,不如去前面酒楼坐坐,赏月听琴,岂不风雅?”
话说得客气,手却不安分地伸过来,想拉苏挽澜的斗篷。
阿芷上前一步,挡在中间:“世子请自重。”
“自重?”赵琦嗤笑,“一个丫鬟,也配跟本世子说话?滚开!”
他伸手去推阿芷,却推了个空——阿芷身形一闪,反手扣住他手腕,轻轻一拧。
“啊!”赵琦痛呼出声。
几个家丁见状,一拥而上。阿芷松开赵琦,护着苏挽澜后退几步,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身细长,在月光下泛着秋水般的光泽。
“姑娘先走。”她低声道。
苏挽澜却没动。
因为她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玉冠束发,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透明。他静静立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是萧玄弈。
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的汴京?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赵琦也看见了萧玄弈,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辽国质子。怎么,病好了,有力气出来逛了?”
萧玄弈缓步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偶尔掩唇轻咳,一副病弱模样。可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慑人。
“赵世子。”他在三步外站定,“苏先生是在下的朋友。还请世子给个面子。”
“给你面子?”赵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辽国送来的质子,自身难保,也配跟本世子要面子?识相的就滚开,否则——”
“否则如何?”萧玄弈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世子莫不是忘了,上月令尊安远侯刚因为‘御前失仪’被罚俸半年。若今夜之事传到陛下耳中,怕就不止罚俸这么简单了。”
赵琦脸色一变。
父亲投靠晋王是暗地里的,明面上还是皇帝的臣子。若真闹到御前,确实麻烦。
“你威胁我?”
“不敢。”萧玄弈微微一笑,“只是提醒世子,夜深了,该回府了。令尊还在等您呢——方才我路过安远侯府,见侯爷的轿子刚出门,像是往……晋王府的方向去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赵琦汗毛倒竖。
父亲深夜去晋王府是机密,这质子怎么会知道?
他死死盯着萧玄弈,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端倪。可那张脸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狼一般的幽光。
“我们走。”赵琦咬牙,狠狠瞪了苏挽澜一眼,带着家丁悻悻离去。
河岸重新安静下来。
阿芷收了剑,识趣地退到远处。
苏挽澜看着萧玄弈:“你怎么回来了?完颜烈知道吗?”
“他不知道。”萧玄弈走近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出几分疲惫,“我是秘密回来的,最多在汴京待三天。”
“为了什么?”
“为了见你。”
他说得直白,苏挽澜反而不知如何接话。
两人沉默着并肩沿河走。花灯在脚下流淌,烛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万千光点。
“青影找到我了。”萧玄弈忽然开口,“你让她送来的情报,我收到了。”
苏挽澜脚步一顿。
“你信吗?”
“信。”萧玄弈侧头看她,“因为那些情报,与我查到的八九不离十。赵珩确实在幽州藏了三万六千人,也确实和完颜烈有交易——不过不是五州,是八州。”
八州!
苏挽澜心头一沉。赵珩的胃口,比她想象的还大。
“完颜烈答应了?”
“表面上答应了。”萧玄弈冷笑,“但他转头就派人给我送信,说只要我支持他,事成之后,分我四州。”
好一出两头下注。
“你打算怎么做?”
“我?”萧玄弈停下脚步,望着河中流淌的灯,“挽澜,你觉得辽国是什么?”
这问题突兀,苏挽澜一时答不上来。
“在你们宋人眼里,辽国是蛮夷,是虎狼,是觊觎中原富庶的强盗。”萧玄弈自问自答,“可在我眼里,辽国是一群在苦寒之地挣扎求生的人。我们缺铁,缺盐,缺布匹,缺一切能让族人活下去的东西。所以我们必须抢,必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