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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间谍·双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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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回身,目光灼灼。

“但抢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完颜烈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土地、财物,却看不到更远的东西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不是靠掠夺,而是靠治理。可辽国现在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把整个中原都打下来,我们也守不住,只会被同化,被吞噬,像历史上的匈奴、鲜卑一样,消失在时间长河里。”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苏挽澜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所以你不想打仗?”

“我想,但不是现在。”萧玄弈重新迈步,“我需要时间,需要把辽国内部整顿好,需要培养人才,需要建立制度。可完颜烈他们等不及,赵珩也等不及。他们都在逼我选边站。”

“所以你回来了。”

“所以我回来了。”萧玄弈看着她,“挽澜,你给我的情报,是雪中送炭。有了它,我就能在辽国朝堂上争取更多话语权,压住完颜烈的主战派。也能……为你争取时间。”

“为我?”

“赵珩起兵在即,一旦战端开启,汴京首当其冲。”萧玄弈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恨赵瑾,但你也恨战乱,对吗?当年沈家那场火,你失去了亲人。可战争一起,会有成千上万个家庭失去亲人。你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他说中了。

苏挽澜握紧斗篷边缘。是,她恨,可她从没想过让整个大宋为她陪葬。

“我能做什么?”

“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萧玄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这是辽国海东青专用的传信哨。吹响它,百里之内,我的鹰能找到你。若有紧急情况,用它联系我。”

苏挽澜接过铜哨。很轻,刻着繁复的鹰纹。

“你不怕我出卖你?”

“怕。”萧玄弈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可我还是想信你一次。就像你信我,把那么重要的情报交给我一样。”

河风吹过,掀起两人的衣角。

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更显得此处寂静。

“萧玄弈,”苏挽澜忽然叫他的名字,“若有一天,你我要在国仇家恨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却没有答案。

萧玄弈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也许到那一天,我们都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但至少现在,我想试着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苏挽澜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这是一双握过刀、沾过血的手,此刻却摊开在她面前,毫无防备。

她犹豫了一下,将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凉,像冰。可掌心相触的瞬间,却有暖意传来。

“合作愉快,苏先生。”萧玄弈轻声说。

“合作愉快,萧质子。”苏挽澜回应。

月光下,两只手短暂交握,又分开。

像某种无声的盟约。

腊月二十,小年。

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出席。苏挽澜作为有功之臣,也在受邀之列。

这是秦党倒台后第一次大型宫宴,气氛微妙。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飘忽,都在暗中观察风向。

苏挽澜坐在末席,垂眸敛目,尽量减少存在感。可她这张脸,终究是惹眼的——玲珑阁琴师,扳倒秦党的“功臣”,与辽国质子过从甚密,如今又得晋王青睐。太多标签贴在她身上,想低调也难。

“苏大家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雅。”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

苏挽澜抬头,是晋王妃王氏。

王氏三十许人,姿容端庄,穿着诰命礼服,头戴九翟冠,气度雍容。她是河东节度使王崇的嫡女,赵珩的正妃,在京中为质多年,行事一向谨慎低调。

“见过王妃。”苏挽澜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王氏扶住她,顺势在旁边的空位坐下,“说起来,本妃还未谢过苏大家。上月王爷来信,说在幽州多得先生照顾,琴音雅致,令他心旷神怡。”

话里有话。

苏挽澜神色不变:“王爷谬赞。能为王爷抚琴,是在下的荣幸。”

“先生过谦了。”王氏微笑,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王爷特意让人送来的年礼,嘱托本妃务必亲手交给先生。打开看看?”

锦盒不大,紫檀木制,雕工精美。苏挽澜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羊脂白玉雕成梅花形状,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红宝石,流光溢彩。

“这是幽州玉匠的手艺,据说整块玉料就雕了这一支簪。”王氏意味深长地说,“王爷说,梅花傲雪,最配先生风骨。”

苏挽澜合上锦盒:“如此厚礼,在下受之有愧。”

“先生不必推辞。”王氏按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王爷还说,年关将至,朝中事务繁杂,陛下龙体欠安,许多事还得仰仗先生多多费心。”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苏挽澜垂下眼帘:“请王妃转告王爷,在下明白。”

王氏满意地松开手,又闲谈几句,便起身离去。

她一走,立刻有几道目光投过来,探究的,忌惮的,幸灾乐祸的。苏挽澜恍若未觉,只将锦盒收入袖中。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帝赵瑾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明黄常服,外罩玄狐大氅,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入座时,由内侍搀扶,脚步虚浮。

“众卿平身。”赵瑾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小年,不必拘礼。都坐下吧。”

众人谢恩落座。

乐起,舞姬入场,笙歌曼舞,一派太平景象。可席间气氛依旧凝滞,谁都看得出,皇帝病得不轻。而储君未立,晋王虎视眈眈,这江山,怕是要乱了。

苏挽澜默默饮酒,一杯接一杯。

她想起父亲曾说过:宫宴是最虚伪的地方,人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演着不由衷的戏。

那时她还不懂,现在懂了。

“苏先生。”

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陛下召见,请随奴才来。”

来了。

苏挽澜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襟,跟着内侍离席。

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偏殿。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赵瑾坐在书案后,正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臣苏挽澜,参见陛下。”她跪下行礼。

“平身。”赵瑾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苏挽澜谢恩坐下,垂首静候。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赵瑾开口:“苏先生可知,朕为何召你?”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愚钝?”赵瑾轻笑,“你若愚钝,这满朝文武,便都是痴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腊月初八,幽州传来密报,说晋王在封地大肆练兵,私蓄甲兵数万。腊月十二,河东节度使王崇上表,请求增拨军饷,说是边防吃紧。腊月十五,辽国使团离京,可完颜烈却绕道太原,与王崇密会。”

赵瑾转过身,目光如刀。

“苏先生刚从幽州回来不久。依你看,朕这位弟弟,想做什么?”

问题抛过来了。

苏挽澜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臣一介琴师,不懂军国大事。在幽州时,只知晋王殿下好琴,常召臣抚琴论艺。至于练兵之事未曾听闻。”

“是么?”赵瑾走回书案,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本,扔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苏挽澜捡起奏折。是幽州刺史的密折,详细列举了晋王私蓄兵力的证据:某月某日,多少车粮草入山,某月某日,多少匠人进入后山矿洞;某月某日,太原府武库调拨多少兵器往幽州。

时间、地点、数量,清清楚楚。

“这位刺史,是朕的人。”赵瑾重新坐下,“他冒着灭族的风险送来这份密折,你说,朕该不该信?”

苏挽澜放下奏折,深吸一口气:“陛下既已查明,想必早有决断。臣无话可说。”

“不,你有话可说。”赵瑾盯着她,“朕知道,赵珩找过你,许你高官厚禄,许你为沈家平反。朕还知道,你答应了。”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苏挽澜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还容臣活着?”

“因为朕需要你。”赵瑾靠回椅背,闭上眼,“赵珩以为你是他的棋子,殊不知,你也可以是朕的棋子。他将你当作刺向朕的刀,朕却要你将计就计,反刺回去。”

“陛下的意思是?”

“继续与他虚与委蛇。”赵瑾睁开眼,眸光锐利,“他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要你传递消息,你就传当然,传什么,由朕决定。他要你给朕下药。”

他顿了顿,看向苏挽澜袖口。

“那枚蜡丸,还在吧?”

苏挽澜从袖中取出蜡丸,双手奉上。

赵瑾接过,把玩片刻,忽然笑了:“百日醉,好名字。服用百日,昏睡不醒,状若中风。赵珩啊赵珩,你还是太心急了。”

他将蜡丸扔回给苏挽澜。

“收好。过几日,朕会病重。到时候,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苏挽澜握紧蜡丸,指尖陷进掌心。

“陛下就这么信我?不怕我假戏真做?”

“怕。”赵瑾坦然,“但朕更怕赵珩狗急跳墙,提前起兵。如今边境不稳,辽国虎视眈眈,一旦内乱,外敌必乘虚而入。届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你沈家的仇是报了,可这天下百姓的仇,谁来报?”

他站起身,走到苏挽澜面前,俯视着她。

“沈云舒,你是沈翊的女儿。你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最后虽死于非命,可他到死都没忘了‘天下’二字。你呢?你要让他的血白流吗?”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挽澜心上。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将她藏在密道里时说的话:“云舒,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看看这天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父亲到死,惦记的还是天下。

而她呢?满心仇恨,周旋于仇敌之间,玩弄阴谋诡计,与父亲教诲背道而驰。

“臣!”她声音沙哑,“遵旨。”

赵瑾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

“你放心,事成之后,朕会为沈家平反,还你父亲清白。你若愿意,可以恢复郡主身份;若不愿,朕许你远走高飞,余生富贵无忧。”

又是同样的承诺。

赵珩这么说,赵瑾也这么说。

苏挽澜忽然想笑。她这张脸,这副身份,到底有多大的价值,能让这对兄弟争相许诺?

“谢陛下。”她深深叩首。

“去吧。”赵瑾挥挥手,“记住,从今日起,你是朕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江山社稷。好自为之。”

苏挽澜退出偏殿。

廊外寒风凛冽,吹得她衣袂飞扬。她站在阶前,抬头望天。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落在脸上,冰凉。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小摊水渍,像眼泪。

父亲,若你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是做赵珩的刀,刺向赵瑾,还是做赵瑾的盾,挡下赵珩,亦或是做她自己,在这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雪花纷飞,无声无息,无人回答。

苏挽澜放下手,转身,一步一步,走进深宫夜色。

她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在雪地上蜿蜒,像一条孤独的河,流向未知的远方。

而袖中那枚蜡丸,那枚玉簪,那枚铜哨,沉沉地坠着,像三颗不同的棋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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