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就是彻底背叛晋王,背叛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
不写,就是眼睁睁看着全家死绝。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晋王派来试探我的?”他忽然警觉。
郑阎王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哀:“周大人,老朽在刑部大牢干了三十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老朽的儿子,十五年前死在幽州边关,说是战死,可尸体送回来时,胸口插的是宋军的箭。”
周世安倒吸一口凉气。
“老朽查了十年,终于查明白,那一年,幽州军走私铁器给辽国,被一队巡边的士兵撞见。带队的是个校尉,姓赵,是晋王的远房侄子。为了灭口,他们杀了整队士兵,伪装成辽军袭击。”
郑阎王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从那一天起,老朽就等着,等着有人能把晋王拉下来。周大人,你是第一个有机会的人。”
周世安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人,忽然觉得,这大牢里关着的,不只是他这个将死之人。
还有无数被这世道、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碾碎了的人生。
“好。”他终于伸手,接过册子和炭笔,“我写。”
腊月廿七,深夜。
玲珑阁三楼,烛火彻夜未熄。
苏挽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郑阎王刚刚送来的周世安供状抄本,一份是陆明渊从江南带回的盐案证据摘要,还有一份,是青影从幽州传回的最新密报。
三份文书,指向同一个名字:赵珩。
周世安的供状写得极详细,从永平十五年到永平二十三年,整整八年,两淮盐司如何做假账,如何私贩官盐,如何将银子分批送往京中各个府邸。其中最大的一笔,是永平二十一年,盐司以修缮黄河堤坝为名,虚报银两八十万两,实际其中五十万两流入了幽州军饷。
而接收这笔银子的人,是幽州军的一个参军,姓王,叫王孝杰,晋王妃王氏的亲侄子。
“五十万两。”苏挽澜手指划过那个数字,指尖冰凉。
够十万大军一年的粮饷。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陆明渊的证据显示,过去三年,从扬州港“出海”的官盐,至少有三十万石没有销往海外,而是沿海南下,在福州一带转内河,北上至幽州。这些盐的价值,超过一百万两。
再加上周世安供状里提到的其他款项,晋王从盐税中攫取的银子,至少在二百万两以上。
二百万两!
大宋一年的国库收入,也不过三千万两。
而这二百万两,养活了晋王的三万六千私兵,打造了那些精良的甲胄兵器,贿赂了朝中和地方上百名官员。
“姑娘,”阿芷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杯热茶,“天快亮了,您歇会儿吧。”
苏挽澜摇摇头,指着那份幽州密报:“青影说,腊月廿五,幽州军开始秘密调动。三千骑兵从营地消失,去向不明。另有五千步兵,以‘冬季拉练’为名,往南移动了五十里。”
南移五十里,距离汴京,又近了一步。
“晋王这是准备动手了。”苏挽澜喃喃。
“姑娘,那我们?”阿芷欲言又止。
苏挽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双鱼衔珠玉佩,轻轻摩挲。
“阿芷,你怕死吗?”
阿芷一怔,随即摇头:“不怕。七年前姑娘救了我,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可我怕。”苏挽澜轻声说,“我怕死得没有价值,怕死了也没人记得沈家,怕云朗长大了,连个给他讲沈家往事的人都没有。”
阿芷眼眶一红:“姑娘。”
“但有些事,怕也得做。”苏挽澜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已泛起鱼肚白,雪停了,整座汴京城笼罩在青灰色的晨光中,安静得像座坟墓。
“腊月廿八宫宴,我会去。”她转过身,眼神平静而决绝,“但不是去下毒,也不是去帮晋王。我要去揭穿这一切。”
阿芷震惊:“姑娘,那太危险了!陛下会不会信暂且不说,晋王一定会杀你灭口!”
“我知道。”苏挽澜笑了笑,“所以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把周世安的供状抄录十份,腊月廿八早上,分别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瑜、刑部尚书张浚、大理寺卿李岩府上。还有三份,一份送进宫给太后,一份送去晋王府,给王妃,最后一份送到质子府,给萧玄弈。”
阿芷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啊!”
“就是要闹大。”苏挽澜眼神锐利,“只有闹到人尽皆知,晋王才不敢在宫宴上轻举妄动,陛下才不得不彻查。周世安的家人,才有一线生机。”
“那第二件事呢?”
苏挽澜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这封信,你收好。若腊月廿八之后,我没回来等云朗长大了,交给他。告诉他,姐姐对不起他,没能陪他长大。但姐姐希望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生,永远不要卷进这些恩怨里。”
阿芷接过信,手抖得厉害:“姑娘,您别说这种话。”
“总得做个准备。”苏挽澜拍拍她的手,声音柔和下来,“阿芷,谢谢你这些年陪着我。若我真回不来,你带着云朗,还有青影,离开汴京,去南边。我给你们留了银子,足够你们安稳过一辈子。”
阿芷眼泪终于掉下来:“姑娘,我们一起走不好吗?为什么非要。”
“因为我是沈云舒。”苏挽澜打断她,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沈家的女儿,不能一辈子躲着。爹娘在天上看着呢,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没给他们丢脸。”
窗外,晨钟响起,浑厚的钟声传遍汴京,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距离腊月廿八宫宴,还有最后一天。
同一时刻,刑部大牢。
周世安写完了最后一笔。
册子写了整整三十页,密密麻麻,全是炭笔写就的小字。从盐税贪墨的手法,到银子流转的路径,到收受孝敬的官员名单,再到晋王如何通过盐司养兵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仿佛把压在心里二十年的淤泥,全都掏了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炭笔,长舒一口气。
“郑老哥,”他看向一直守在门外的郑阎王,“写完了。”
郑阎王进来,拿起册子,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周大人这些,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周世安靠着墙,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有些事,我有物证;有些事,我有人证。只要陛下肯查,一定能查实。”
郑阎王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周大人,您知道这东西交上去,您就真的一点退路都没了。”
“我早就没退路了。”周世安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的轻松,“郑老哥,你知道吗?写完这些,我心里反而踏实了。这二十年,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吃不起盐的百姓,梦见父亲骂我不孝,梦见表姐浑身是血地看着我。”
他顿了顿,眼泪滑下来:“现在好了,该还的债,该遭的报应,都来了。我只希望……我这条命,能换家人平安,能换这盐政清明一点,能换那些贪官污吏,收敛几分。”
郑阎王看着他,忽然深深一揖。
“周大人,老朽替那些死去的冤魂,谢谢您。”
周世安怔住,随即苦笑:“我哪配我本就是罪人。”
“可罪人临死前,做了件人事。”郑阎王直起身,珍重地将册子收入怀中,“周大人放心,这东西,老朽一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您的家人老朽也会尽力。”
说完,他转身离开牢房,铁门重新关上。
周世安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方小小的、透着微光的天窗。
天快亮了。
腊月廿八,要来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穿着官袍去给父亲上坟。他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天,对父亲说:“爹,儿子当官了。儿子发誓,一定做个好官,让百姓都吃得起盐,让天下再也没有像咱家当年那样为了一点钱,就要卖儿鬻女的人家。”
后来,他忘了这个誓言。
现在,他想起来了。
虽然晚了,虽然要用命来还,但总比到死都想不起来,要好。
天窗外,飞过一只麻雀,叽叽喳喳,生机勃勃。
周世安看着那只麻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爹,娘,表姐,儿子错了,但儿子最后总算,没完全丢你们的脸。
晨光,终于照进了这间阴暗的牢房。
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脏污的官服上,照在他那双终于清明的眼睛里。
腊月廿八,审判之日,也是,赎罪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