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影重重点头,转身离去,苏挽澜独自坐在琴前,许久,然后她开始弹琴,弹的是《幽兰》。
父亲最爱的曲子,周世安当年教她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琴声清越,在午后的阳光中流淌,像山间清泉,像空谷幽兰。
可弹着弹着,琴声渐渐变了,从清越变得激越,从平和变得悲怆。像幽兰被狂风摧折,像清泉被浊流污染,像一个好人,被这世道逼到绝境。
弦又断了,还是第二弦,商音,苏挽澜看着指尖渗出的血,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爹,您总说琴为心声,可女儿现在的心声是什么呢?
是恨?是悲?是不甘?还是那一点点不肯死去的,良知?
未时三刻,晋王府西跨院。
周文轩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枝桠虬结,上面挂满了红绸,那是王府女眷许愿系的。
他想起自己家院子里也有一株槐树,比这株小些,是父亲中进士那年亲手栽的。父亲说,槐树是怀树的谐音,要时时怀想百姓疾苦,怀想为官初心。
可父亲忘了。
母亲坐在床边,默默垂泪。妹妹周文茵才八岁,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拽着母亲的衣袖问:“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想爹爹了。”
母亲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周文轩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怪父亲。
真的。
父亲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他都知道。夜里书房亮到天明的灯,清晨上朝时疲惫的背影,还有那些深夜来访、神色鬼祟的客人,他都知道。
他只是心疼,心疼父亲从一个寒门学子,一步步爬到户部尚书,却在这条路上,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周公子。”
门被推开,一个丫鬟端着食盒进来,笑容可掬:“该用午膳了。王妃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西湖醋鱼,还有周夫人爱喝的燕窝粥。”
周文轩冷冷看着她:“我们要见晋王。”
丫鬟笑容不变:“王爷事务繁忙,等忙完了,自然会来看公子。公子先用膳吧,别饿坏了身子。”
“我们要回家。”周文茵小声说。
丫鬟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乖,在这里住几天,等爹爹忙完了,就来接你们。”
周文轩知道她在说谎,父亲现在在刑部大牢,自身难保,怎么可能来接他们?
晋王把他们抓来,是为了威胁父亲,而父亲会屈服吗?
他想起父亲教导他读书时说的话:“文轩,你记住,读书人最重气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三句话,你要刻在骨子里。”
父亲自己做到了吗?周文轩不知道,他只知道,若父亲为了救他们而屈服,他会理解,但也会失望。
不是对父亲失望,是对这世道失望。
为什么好人总要受折磨?为什么坏人总能得逞?为什么想要清清白白地活着,这么难?
“周公子,快吃吧,菜要凉了。”丫鬟催促。
周文轩看着那盘精致的西湖醋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不是尚书时,带他去西湖游玩。那时父亲指着湖边的岳王庙说:“文轩,你看,忠臣良将,往往不得好死。可千百年后,人们记得的,还是他们。那些奸佞小人呢?早化成灰了。”
父亲说这话时,眼神悠远,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说别人。
现在,父亲成了忠臣还是奸佞?周文轩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父亲是什么,他都是他爹。
那个会因为他背书背得好而摸他头的爹,那个会因为他调皮捣蛋而板起脸却舍不得打他的爹,那个在深夜里独自坐在书房,对着窗外明月叹息的爹。
“我吃。”周文轩拿起筷子。
他要活着,活着,才能等到父亲来接他们,活着,才能将来替父亲,做他没能做完的事。
申时初,质子府。
萧玄弈听完青影的请求,沉默了许久。
青影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萧质子,姑娘说她欠您一个人情。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还。”
“人情?”萧玄弈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她以为我是为了人情才帮她的?”
青影不敢接话,萧玄弈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晋王府。
“青影,你回去告诉你家姑娘。”他缓缓道,“我帮她,不是要她还人情,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只是不想看她后悔。”
青影怔住。
“周世安该死,可他的家人无辜。”萧玄弈转过身,眼神平静,“而且,救他们,对我们也有利。完颜烈已经去安排了,今夜子时,会有人动手。你告诉你家姑娘,让她的人撤出来,别添乱。”
青影犹豫:“可姑娘交代,一定要确保周家人安全。”
“我会确保。”萧玄弈打断她,“但前提是,她的人不能插手。晋王府现在戒备森严,多一个人,多一分风险。你明白吗?”
青影咬了咬唇,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回去禀报姑娘。”
她起身离开,萧玄弈独自站在屋内,许久,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苏挽澜给的那枚,是另一块,墨玉质地,雕着狼头图腾。
这是祖父的遗物,当年祖父签下那份密约时,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站在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族人的生存,一边是良心,祖父选择了族人。
然后他死了,背负着卖国的骂名。而他萧玄弈,会怎么选?
他握紧玉佩,玉佩边缘锋利,割破了掌心,渗出血来。
血滴在地上,像一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梅花。
酉时正,玲珑阁。
苏挽澜听完青影的回报,沉默了。
萧玄弈要出手,而且要她的人全部撤出。
这意味着,她把周家三条人命的希望,全押在了一个辽国质子身上。
可她能信他吗?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痛,想起他母亲的故事。
或许可以信一次。
“告诉阿芷和陆明渊,”苏挽澜最终开口,“撤出来。今夜子时之前,全部撤出晋王府周边。”
青影迟疑:“姑娘,万一萧质子他。”
“他不会。”苏挽澜摇头,“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会骗我。”
因为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挣扎。
那种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才最聪明,却偏偏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的挣扎。
那种棋手的痛苦。
父亲生前爱下棋,常说:棋手最痛的不是输赢,而是在某个关键处,明知道该怎么走才能赢,却因为种种原因或许是感情,或许是道义,或许是那点可怜的良知,而选择了另一条路。
然后眼睁睁看着棋局,走向不可挽回的败局。
现在,她就是那个棋手。
而萧玄弈,是另一个。
“姑娘,”青影低声问,“您说萧质子为什么要帮我们?他明明是辽国人,明明是。”
“敌人?”苏挽澜接过话,苦笑,“青影,这世上的敌我,哪有那么分明?就像周世安,他可以是贪官,也可以是教过我弹琴的先生,可以是秦党余孽,也可以是奶娘记挂的表弟。人太复杂了。”
青影似懂非懂。
“去吧。”苏挽澜摆摆手,“按我说的做。”
“是。”
青影离开后,苏挽澜独自坐在琴前。
她没有再弹琴,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腊月廿七的夜,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而她,在等,等子时的到来,等那个辽国质子的消息,等命运的裁决。
父亲,若您在,会怎么做?会为了大局,牺牲周世安一家吗?还是会为了那点良知,赌上一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夜过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将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窗外,又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飞舞,像无数迷失的灵魂,找不到归处,而她的归处,又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