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铅云密布,没有光,琴声戛然而止,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玲珑阁,苏挽澜的手停在弦上,最后一根弦,断了,不是崩断,是她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弹断的。
指尖鲜血淋漓,染红了焦尾琴,她看着那滩血,看着断弦,看着窗外刑场的方向。
结束了,周世安死了,她用一首曲子,送他最后一程,也送走了那个曾经天真善良的沈云舒。
从今往后,她手上沾的血,又多了一个人的。
“姑娘。”阿芷哽咽着上前,想给她包扎。
苏挽澜摆摆手。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阿芷含泪退下。
苏挽澜独自坐在琴前,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弹过清平调,弹过广陵散,弹过幽兰操。
也染过血,秦玉容的血,秦远山的血,现在又多了周世安的血。
虽然她没亲手杀他,可他的死,她脱不了干系。
若她不散出那份供状,或许陛下会让他“病逝”在狱中,死得悄无声息,死得不那么痛苦。
可她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盐案的真相曝光,才能让晋王有所顾忌,才能救周世安的家人。
她救了三个人,却间接害死了一个,这笔账,怎么算?父亲若在,会怎么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弹不出纯粹的《清平乐》了。
因为她的心,已经不清平了,窗外传来喧闹声,是刑场散场,百姓议论纷纷地往回走。
“真惨啊,周尚书就这么死了。”
“贪官该死!盐价那么高,都是这帮蛀虫搞的!”
“可他临死前那几句话听着怪难受的。”
“装模作样罢了。真要良心发现,早干嘛去了?”
“也是。”
声音渐行渐远,苏挽澜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上人来人往,各自奔忙。卖炊饼的小贩在吆喝,孩童在追逐嬉闹,酒楼里传来猜拳行令的喧哗。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死了一个周世安,对这汴京城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就像七年前死了一百三十二口的沈家,现在还有几个人记得?
她忽然觉得冷,刺骨的冷。
酉时,夜幕降临。
苏挽澜没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是萧玄弈。
他穿着玄色大氅,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手里提着一坛酒。
“我猜你现在需要这个。”他把酒坛放在桌上,又取出两个酒杯。
苏挽澜没看他,只是望着窗外:“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喝酒。”萧玄弈坐下,倒了两杯酒,“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周文轩他们,已经安全出城了。陆明渊安排了人护送,现在应该已经到黄河渡口了。”萧玄弈把一杯酒推到她面前,“放心,很安全。”
苏挽澜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谢谢你。”
“不用谢我。”萧玄弈摇头,“我救他们,有自己的打算。赵珩现在以为是我帮他处理了麻烦,对我更信任了。腊月廿八宫宴他会带上我。”
苏挽澜心中一凛:“你要进宫?”
“对。”萧玄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完颜烈和赵珩密谋在宫宴上下毒,目标不只是赵瑾,还有太后,皇后,所有可能阻碍赵珩登基的人。我要拿到他们下毒的证据,还有那份密约的原件。”
“太危险了。”苏挽澜脱口而出。
萧玄弈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你不也在做危险的事吗?腊月廿八,你也要进宫吧?”
苏挽澜沉默,是,她也要进宫,陛下让她将计就计,在晋王动手时反戈一击。
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那座宫殿。
“萧玄弈,”她忽然问,“你说我们做的这些,有意义吗?周世安死了,可盐政会变好吗?晋王倒了,会有下一个晋王吗?这世道会变好吗?”
萧玄弈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或许不会。或许我们拼尽一切,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或许这世道,本就是烂到根子里,没救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可若因为这样,就什么都不做,那我们和那些麻木的看客,又有什么区别?”
苏挽澜怔住。
“挽澜,”萧玄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但掌心相贴时,却有微弱的暖意传来,“我们改变不了世道,但至少可以不让世道改变我们。可以在这烂泥潭里,守住一点点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他松开手,又倒了两杯酒。
“来,喝酒。今夜不想明天的事,不想仇恨,不想算计。就你和我,两个快要被这世道逼疯的人,好好醉一场。”
苏挽澜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可心里那股郁结的痛,好像轻了一点。
“萧玄弈,”她又倒了一杯,“若腊月廿八之后,我们都还活着你愿意听我弹一首完整的《清平乐》吗?”
萧玄弈看着她,眼神温柔:“愿意。不只《清平乐》,你弹什么,我都听。”
“那如果我再也弹不出《清平乐》了呢?”
“那我就陪你听雨,听雪,听风。”萧玄弈微笑,“听这人间一切还干净的声音。”
苏挽澜眼泪掉下来,掉进酒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她没擦,只是又喝了一杯,一杯接一杯。
直到酒坛见底,直到视线模糊,直到那些压在心底七年的痛、恨、悔、怨,都化作滚烫的泪,流了个干净。
萧玄弈一直陪着她,不说话,只是喝酒,夜深了,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从窗户飘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两个醉倒的人身上。
苏挽澜伏在桌上,闭着眼,喃喃自语:“爹,娘女儿好累。”
萧玄弈靠在她旁边的墙上,也闭着眼,轻声回应:“我母亲死的时候我也这么觉得。可后来发现,累也得活着。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活着为了什么?”
“为了也许有一天,能看到光。”
“会有光吗?”
“会吧。”萧玄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总得相信点什么。”
两人都不再说话。
只有雪,无声落下。
覆盖了汴京,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冬天。
当苏挽澜再次睁开眼时,天已微亮。
萧玄弈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腊月廿八,戌时,宫宴。若你还信我,宴上第三曲后,去御花园西北角的梅林。那里有条密道,直通宫外。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活着,才有将来。——弈”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苏挽澜捏着字条,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琴案前,看着那架断了弦的焦尾琴。
父亲,女儿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没有纯粹的黑白,没有简单的对错,有的,只是在污泥中挣扎,却还想开出花的人。
而她已经,半身染血,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了,窗外,晨钟响起,腊月廿八到了,最终之局,即将开场。
而她,已准备好,赴这场生死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