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也站起身,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沈姑娘不必急于一时。有任何需要,可凭那枚玉环,随时联络李文谦长史。”
苏挽澜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青影,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时,赵珩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沈姑娘,令尊风骨,本王钦佩。愿你莫要辜负。”
苏挽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脊,更坚定地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晋王府的重重楼阁隐在黑暗里,如同蛰伏的巨兽。
而刚刚得知的惊天秘辛,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带来剧痛,也带来前所未有的清晰。
父亲,原来您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葬身火海。
陛下秦远山
还有那不知所踪、却可能决定一切的密诏。
路,仿佛更清晰了,却也,更加血腥和艰难了。
回玲珑阁的路上,青帷小轿在寂静的街巷中穿行。青影警惕地留意着四周,苏挽澜则靠坐在轿内,闭着眼睛,脸色在偶尔掠过轿帘的微弱光影中,显得格外苍白。
赵珩透露的往事,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她心中原本模糊的仇敌轮廓,雕刻得清晰而狰狞。皇帝赵瑾,从原本可能需要利用或对抗的权势象征,变成了直接导致沈家覆灭的嫌疑元凶之一。这种认知的颠覆,带来的不仅仅是仇恨的升级,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无力感。
弑君。这两个字重逾千斤。不同于对付秦远山,可以用阴谋,用证据,借力打力。对付皇帝,意味着与整个国家机器为敌,意味着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真是他如果真是他为了巩固皇位,默许甚至纵容了那场大火,苏挽澜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恨意与杀机。
轿子忽然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姑娘,”青影压低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前面巷口有动静,似乎是巡夜的兵丁在盘查。”
苏挽澜睁开眼,眸中瞬间恢复清明:“绕路。”
“是。”青影应道,示意轿夫转向。
然而,就在轿子刚拐进另一条稍窄的巷道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带着异域口音的怒骂和痛哼!
声音来自巷道深处,一片漆黑,看不真切,青影立刻示意停轿,身形一闪,已挡在轿前,袖中短刃滑出半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轿夫也紧张地握紧了轿杠。
苏挽澜掀开轿帘一角,凝目望去。
只见巷道那头,隐约有几个人影踉跄奔来,其中两人似乎搀扶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被搀扶的人脚步虚浮,似乎受了伤,低声用辽语咒骂着。他们身后,似乎还有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但距离稍远。
辽人?受伤?被追赶?
苏挽澜心中一动。这个时辰,这副模样。
“让开道路,贴墙。”她低声吩咐。
青影和轿夫立刻依言,将轿子尽量靠向巷壁阴影处。
那几人转眼奔到近前。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和偶尔闪过的、不知哪家宅院门缝透出的灯火,苏挽澜看清了被搀扶那人的侧脸,络腮胡,深眼窝,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狰狞,正是辽国正使完颜烈!
他肩头裹着厚厚的布条,但仍有鲜血渗出,染红了半边衣袍。搀扶他的两人也是辽人打扮,神色慌张,不断回头张望。
完颜烈显然也看到了这顶停在巷中的轿子和挡在前的青影,眼中凶光一闪,但随即似乎认出了这轿子的普通和对方的避让姿态,并未节外生枝,在同伴搀扶下,匆匆从轿旁掠过,很快消失在巷道另一头的黑暗里。
他们刚过去不到十息,后面追赶的人也到了。是五六名穿着汴京府衙役公服、手持铁尺锁链的差人,跑得气喘吁吁。
“头儿!人往那边跑了!”一个差人指着完颜烈消失的方向喊道。
为首的班头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妈的,跑得倒快!这帮辽狗,深更半夜在外斗殴伤人,还敢拒捕逃跑!追!一定要抓到!府尹大人严令,近日要严查城中辽人滋事!”
差人们呼喝着,又追了下去。
巷道重新恢复寂静。
青影回到轿边,低声道:“姑娘,是完颜烈。他好像伤得不轻,那些差人在追捕他们。”
苏挽澜放下轿帘,心中念头飞转。完颜烈受伤?是那夜秦府密室混战中的伤未愈,还是新添的?汴京府衙役追捕辽国正使?这不合常理。除非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或指令,要故意找辽使团的麻烦,甚至制造事端,阻止完颜烈顺利离京?
看来,秦远山倒台,皇帝和晋王,都不想轻易放过完颜烈这个同谋。明面上碍于外交身份不能动,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不会少。
“回阁。”苏挽澜道。
轿子重新起行,这次一路顺畅,回到了玲珑阁。
后院内,苏挽澜刚下轿,柳三娘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异样:“姑娘,有客。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谁?”
“萧统领。”柳三娘低声道,“他说,奉萧质子之命,有急事求见姑娘。”
萧战?这么晚了?苏挽澜心中一凛。看来,完颜烈受伤被追捕之事,萧玄弈那边也得到消息了,而且很可能与此有关。
“请他到小楼。”苏挽澜吩咐道,自己则快步走向后院小楼。
片刻后,萧战被引入小楼。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面色沉肃,眼中带着一丝焦灼。
“苏姑娘,”萧战抱拳,开门见山,“深夜打扰,实因情况紧急。我家公子命我前来,告知两件事,并请姑娘援手。”
“萧统领请讲。”苏挽澜示意他坐下。
“第一,完颜烈今日子夜,在城南一处私宅与不明身份之人秘密会面时,遭遇突袭。对方武功极高,且早有埋伏,完颜烈虽突围,但身中剧毒暗器,伤势极重,其两名亲卫当场毙命。”萧战语速很快,“袭击者身份不明,但行事狠辣,训练有素,不似寻常江湖仇杀或官府缉捕。”
苏挽澜想起方才巷中所见,完颜烈肩头渗血,果然是新伤,且可能中毒。
“第二,”萧战继续道,“袭击发生后不久,汴京府衙役便恰好出现在附近,开始全城搜捕斗殴伤人的辽人。公子怀疑,袭击与官府追捕,乃是一体两面,意在逼完颜烈走投无路,甚至死在南朝。而幕后主使,很可能是宫中。”
皇帝要杀完颜烈灭口?或者至少,要让他无法顺利回国,无法乱说话。
“萧质子想让我做什么?”苏挽澜问。
“公子知道苏姑娘与晋王殿下新近有了合作。”萧战看着苏挽澜,眼神锐利,“公子想请姑娘,通过晋王的渠道,打探宫中对此事的确切态度和后续安排。另外……”他顿了顿,“公子希望,若有可能,请姑娘设法,让完颜烈活着离开汴京。”
苏挽澜眉梢微挑:“让完颜烈活着离开?萧质子与完颜烈,似乎并非同路。”
“确实非同路。”萧战坦然道,“但完颜烈若死在汴京,无论死于何人之手,都必将激化辽国主战派情绪,给南朝带来口实,甚至可能引发边衅。此非公子所愿见。而且,完颜烈活着回去,带着失败和重伤,对公子在南院压制主战派更为有利。”
很冷静的政治算计。萧玄弈要的,不是一个死掉的、可能成为殉道者的完颜烈,而是一个灰头土脸、失败而归的完颜烈。
“我知道了。”苏挽澜点头,“我会尽力通过晋王那边打探。但能否影响宫中决策,并无把握。至于让完颜烈活着离开这需要时机和具体的计划。”
“公子明白。”萧战松了口气,“只要苏姑娘愿意尽力,公子便承情。另外,公子让我转告姑娘,关于姑娘所追寻的旧事,他那边也有一些新的线索,或与先帝晚年身边一位姓胡的太医有关。待姑娘得空,可过府一叙。”
姓胡的太医?新的线索?
苏挽澜心中一动。萧玄弈果然也在暗中调查,而且似乎有了进展。这或许能弥补赵珩线索中的某些缺失。
“替我多谢萧质子。三日后,我会再去拜访。”苏挽澜道。
萧战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萧战,苏挽澜独自站在小楼窗前,望着沉沉夜空。
今夜的信息量太大。
赵珩透露的储位之争与沈家惨案的关联,皇帝可能扮演的角色,失踪的密诏。
完颜烈遇袭,皇帝可能暗中下手灭口,萧玄弈请求干预,并提供了新的线索,三方势力,三条线索,彼此交织,互相影响。
而她,身处漩涡中心,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父亲,您的冤屈,女儿已经触摸到了边缘,真相,或许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残酷。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我会走下去,直到水落石出,直到血债血偿,夜风吹过,带着初春深夜的寒意,苏挽澜关上了窗,也将眼中那翻腾的烈焰与冰霜,暂时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