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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往事·兄弟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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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观堂的铜壶滴漏,指向了戌时三刻。

檀香燃尽,余韵却还在室内缭绕,与书卷的陈旧气息、灯火的微焦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心神沉凝的氛围。棋盘上的残局已被撤下,换上了两盏清茶,茶烟袅袅,隔在相对而坐的两人之间。

盟约已立,但有些话,才刚刚开始。

赵珩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碧色芽尖,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许多年前。

“沈姑娘可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先帝晚年,最忧心之事为何?”

苏挽澜静坐不语,等待下文。她知道,赵珩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夜会面真正的核心,也是揭开沈家惨案一角的关键。

“不是边患,不是天灾,甚至不是朝堂党争。”赵珩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划动,“是储位。”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苏挽澜瞳孔微缩。先帝晚年,太子赵瑾早已册立多年,且并无重大过失,朝野公认的储君。为何还会忧心储位?

“皇兄也就是当今陛下,”赵珩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性情沉稳,勤勉好学,遵循礼法,是守成之君的典范。先帝起初,对他也是满意的。”

“起初?”苏挽澜捕捉到关键词。

“是,起初。”赵珩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但后来,随着先帝年事渐高,身体每况愈下,面对北辽日益紧逼的兵锋、朝中世家坐大、国库空虚、新政推行艰难等一系列内忧外患,先帝的看法……渐渐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挽澜:“先帝开始觉得,皇兄过于持重,有时近乎保守甚至怯懦。面对辽国的勒索,皇兄主张以和谈岁币换取喘息之机,面对世家盘根错节,皇兄主张徐徐图之,避免剧烈动荡,面对积弊,皇兄更倾向于在现有框架内修补,而非大刀阔斧地变革。”

苏挽澜沉默。这些,与后来赵瑾登基后的施政风格,倒是吻合。稳重,但缺乏锐气,求稳,有时难免显得优柔。

“而那时,”赵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本王年纪尚轻,血气方刚,常在先帝面前谈论边事,抨击弊政,言语间颇有锐意进取、甚至不惜破而后立之意。先帝时而斥责本王年少轻狂,时而又会露出赞赏之色。”

“先帝属意王爷?”苏挽澜直接问出了那个最敏感的问题。

赵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泰和十二年春,先帝病重,一度昏迷三日。醒来后,单独召见了数位重臣,其中就包括令尊,沈翊将军。”

沈翊!

苏挽澜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那是一次极其隐秘的召见。”赵珩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鬼魂,“在场只有先帝、掌印大太监福全、以及三位重臣。先帝当时屏退了所有宫人,连汤药都是福全亲自伺候。召见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但自那以后,先帝对令尊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信任有加,时常单独奏对。而与此同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先帝对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却越发疏远冷淡,甚至几次在公开场合,因一些小事严厉申斥。朝中渐渐有流言,说先帝有意易储。”

易储!先帝竟真的动过废太子、改立晋王的心思!

苏挽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这涉及皇权更迭最核心的隐秘,也是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漩涡!

“那三位重臣,除了家父,还有谁?”她声音干涩地问。

“内阁首辅,已故的张阁老。还有当时的枢密使,也就是如今的安国公,秦远山。”赵珩吐出最后三个字时,语气冰冷。

秦远山!他竟然也在场!

“秦远山当时,是支持太子,还是?”苏挽澜追问。

“秦远山是老狐狸,当时并未明确表态。”赵珩冷笑,“但他与张阁老素来不睦,而张阁老,是明确支持本王的。至于令尊。”

他看向苏挽澜,目光深邃:“据本王后来多方查证,令尊在御前,并未直接表态支持谁。但他痛陈时弊,直言若不大刀阔斧改革军政、整饬吏治、强兵御侮,大宋危矣。而他的这些主张与本王当时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

不谋而合。所以,在当时的太子赵瑾和锐意进取的晋王赵珩之间,沈翊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立场和主张,无形中更偏向于能推行他改革理念的赵珩。

这,或许就是沈家招祸的根源!

“先帝最终没有易储。”苏挽澜陈述着已知的事实。

“是。”赵珩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憾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因为先帝的病,突然加重了。泰和十二年秋,先帝再次昏迷,此次再未完全清醒,拖到冬月,便驾崩了。遗诏,依旧是传位于太子赵瑾。”

“而在先帝最后一次昏迷前,”赵珩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他曾单独召见福全,据说口授了一份密诏。这份密诏的内容,无人知晓。福全在先帝驾崩后,也突然暴病身亡。密诏从此不知所踪。”

密诏!又是密诏!

苏挽澜想起太后临终前提到的、指使大太监福全纵火矫诏之事。难道,那份密诏,与沈家大火有关?

“先帝驾崩后,皇兄顺利登基。”赵珩继续道,“最初几年,他地位未稳,对本王倒也还算客气。但自从他开始大力提拔秦远山,稳固权位之后,对本王的猜忌和打压,便日益明显。而朝中那些曾隐约支持过本王,或者与令尊一样主张激进改革的重臣,要么被边缘化,要么遭逢‘意外’。”

他的目光落在苏挽澜脸上:“沈姑娘,令尊沈将军,文武双全,在军中威望极高,在清流中亦颇有声望。他若支持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皇兄登基后,他便是从龙功臣,位极人臣。可他偏偏与本王不谋而合。这,就成了他的原罪。”

“所以,陛下登基后,便开始忌惮家父?”苏挽澜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仅仅是忌惮。”赵珩摇头,眼中寒意森森,“皇兄需要立威,需要清除潜在威胁,更需要向某些人表态。而沈将军,手握部分京畿兵权,又与本王过从甚密尽管当时我们并无太多实际交往,还曾参与那次隐秘的召见他成了最好的目标。”

“秦远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苏挽澜问出了最关键的名字。

“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甚至可能是直接执行者。”赵珩一字一句道,“秦远山此人,最善揣摩上意,手段狠辣。皇兄登基后,急于掌握权柄,打压异己,秦远山便是他最得力的刀。清除沈将军这等‘隐患’,既能讨好皇兄,稳固自身地位,又能除掉一个在军政见解上与他多有冲突的对手,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据本王后来查到的零星线索,当年先帝那份失踪的密诏,很可能就与沈将军有关,甚至可能涉及对皇兄不利的内容。秦远山作为先帝临终召见的在场者之一,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要让沈将军永远闭嘴。”

密诏沈翊永远闭嘴。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胆俱寒的真相!

先帝有意易储,沈翊倾向晋王,知晓隐秘。先帝驾崩,密诏失踪。新帝登基,猜忌日深。秦远山揣摩上意,清除隐患,或许还为了掩盖密诏真相。

于是,一场意外的大火,吞噬了忠良满门,掩盖了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秘密。

好一出借刀杀人!好一场滴水不漏的阴谋!

苏挽澜感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接近真相的剖析,尤其是得知父亲可能并非简单地死于政敌倾轧,而是卷入了最凶险的皇权争斗核心,那种冲击,依旧让她几乎窒息。

“所以。”她努力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家父的真正死因,是卷入了陛下与王爷的储位之争,是因为先帝那份可能存在的、对他不利的密诏,也是因为秦远山的迎合上意与落井下石?”

“这是本王基于多年查证,拼凑出的最可能真相。”赵珩郑重道,“但,缺乏最直接的证据。尤其是那份密诏,始终不知所踪。秦远山对此也讳莫如深。皇兄那边更是绝不会承认。”

他看向苏挽澜,目光复杂:“沈姑娘,令尊是忠臣,是良将,却死于莫须有的猜忌和阴谋。这份冤屈,本王感同身受。因为本王,某种意义上,也是这场争斗的受害者,被皇兄猜忌、压制至今。”

“王爷告诉我这些,”苏挽澜抬起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却又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是想说,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陛下和秦远山?”

“秦远山已倒,他的罪行会得到审判。”赵珩缓缓道,“但皇兄他依旧是皇帝。动他,难于登天。况且,这些终究只是本王的推断,并无铁证。”

“王爷想要铁证?”苏挽澜问。

“想。”赵珩毫不犹豫,“不仅是为令尊昭雪,也是为了本王自己。若当年先帝真有易储密诏,若皇兄登基真有不可告人之秘,那么,很多事,或许就有了不同的可能。”

不同的可能?苏挽澜心中凛然。赵珩这是仍未放弃那个位置?他想利用沈家旧案和可能存在的密诏,作为政治斗争的筹码,甚至作为撬动皇位的杠杆?

果然,与虎谋皮。赵珩的合作,固然有为她复仇的成分,但更多的,恐怕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

“那份密诏,会在哪里?”苏挽澜问。

“不知。”赵珩摇头,“福全死后,线索就断了。但本王怀疑,可能就在宫中,甚至就在皇兄自己手里。又或者,被秦远山当年设法截留,作为日后保命或要挟的底牌。这也是为何,秦远山倒台,皇兄必定会穷追猛打,不仅要他死,更要确保某些秘密永远不会见光。”

所以,秦远山的覆灭,可能只是一个开始。皇帝绝不会允许秦远山在临死前乱咬,尤其可能咬出当年的隐秘。

而她和赵珩,要做的,就是在皇帝彻底捂盖子之前,找到真相,找到证据。

“沈姑娘,”赵珩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我们的合作,不仅仅是扳倒几个具体的仇人。更是要揭开一段被掩盖的历史,还忠良以清白,也给这天下一个更清明的可能。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但值得。为了令尊,为了沈家,也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未来?苏挽澜心中冷笑。赵珩的未来,恐怕是他自己的皇图霸业吧。

但无论如何,他提供的线索,指向了皇帝赵瑾这个最高处的阴影。这让她复仇的目标,更加清晰,也更加绝望。

弑君?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王爷,”良久,苏挽澜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眼神却坚定如铁,“多谢告知。这些往事,我会仔细思量。至于合作既然盟约已立,我自会履行。但如何做,何时做,需从长计议。”

她没有立刻被仇恨冲昏头脑,也没有被赵珩的“大义”所迷惑。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冷静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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