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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王府·夜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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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秦远山下狱的第五日。

汴京的早春依旧料峭,但空气里那股压抑了数月、属于秦党独大的沉闷气息,似乎随着前几日夜里的那场雷霆抓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尽管朝廷尚未正式公布案情,但安国公府被皇城司围困、秦相深夜被押解入宫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权贵圈子的每个角落。

茶馆酒肆的说书人依旧噤若寒蝉,但私下的议论却如同地底暗流,涌动不息。世家大族们紧闭门户,约束子弟,人人自危,生怕被秦党这棵倾倒的大树牵连。清流官员们则难掩振奋,虽不敢公开庆祝,但眉宇间的扬眉吐气却藏不住。市井小民虽不明所以,却也隐隐感觉到,这天,怕是要变了。

玲珑阁却仿佛独立于这躁动之外,依旧琴音袅袅,宾客从容。只是细心之人会发现,这两日阁中多了些气度不凡的生面孔,虽也做文士或商贾打扮,但眼神举止,总透着一股与风月场格格不入的锐利与审视。

午后,柳三娘亲自捧着一张拜帖,来到了后院小楼。

拜帖是极上等的洒金薛涛笺,折叠成精致的方胜模样,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云纹火漆印。没有署名,只在背面用极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一行小字:“酉时三刻,静候雅音。”

字迹清峻内敛,力透纸背。

柳三娘低声道:“送帖子的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话不多,只说主人仰慕姑娘琴艺,特邀过府一叙。我掂了掂,帖子里似乎还夹着别的东西。”

苏挽澜接过拜帖,指尖在云纹火漆上轻轻抚过。这印记她认得,是晋王府私下往来文书常用的暗记之一。赵珩果然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拆开封口,里面除了那张言辞客套的邀请函,果然还附着一枚小巧的、用素白丝绦系着的羊脂白玉环。玉环温润无瑕,内圈刻着两个极细微的古篆小字知音。

知音?

苏挽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赵珩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示好?用这种方式表明他已猜到她与近日之事有关,且认同她的手段,引为知音?

“姑娘,去吗?”柳三娘问。她虽不知具体内情,但敏锐地感觉到这帖子不同寻常。

“去。”苏挽澜放下玉环,“为何不去?晋王殿下相邀,岂有推拒之理。”

“可……”柳三娘欲言又止。晋王府是龙潭虎穴,这位王爷心思深沉难测,姑娘此去,吉凶未卜。

“备轿吧,寻常青帷小轿即可。”苏挽澜语气平静,“另外,让青影准备一下,随我同去。”

酉时初,天色将暮未暮。

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从玲珑阁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出,汇入汴京街巷渐起的暮色与人流中。轿旁跟着一名做普通侍女打扮、低眉顺目的女子,正是易容后的青影。

晋王府位于内城东侧,与皇宫仅隔两条街巷,规制宏大,却并不张扬。朱漆大门常闭,只开侧门供日常出入,门前列着八名持戟卫士,盔甲鲜明,肃然无声,自有一股亲王贵胄的森严气度。

小轿在侧门外停下。青影上前,递上那张洒金拜帖。守门的管事接过一看,脸色微变,仔细打量了一下轿子,又看了看低眉顺目的青影,不敢怠慢,躬身道:“贵客请稍候,容小的通禀。”

不多时,侧门大开,一名身着青缎长衫、面容清癯、约莫四五十岁的文士快步迎出,正是晋王府长史李文谦。他亲自来到轿前,拱手道:“苏大家光临,王爷已候多时,请随我来。”

苏挽澜下了轿,对李文谦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带着青影,跟随他步入王府。

王府内部比她想象的更为开阔清幽。绕过照壁,是足以跑马的青石广场,正对着巍峨的五间启门正殿,但李文谦并未引她走中轴线,而是折向左侧一条游廊。游廊曲折,连接着数重院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匠心,却并无奢靡之气,反有一种属于文人的雅致与内敛。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名为澄观堂的独立院落前。院门虚掩,里面灯火通明,隐隐有清淡的檀香飘出。

“王爷就在堂内,苏大家请。”李文谦在院门前止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在青影身上略一停留,“这位姑娘。”

“我的侍女,需随身伺候。”苏挽澜淡淡道。

李文谦略一犹豫,想到王爷并未特别交代,便点了点头:“既如此,两位请进。下官在外等候。”

苏挽澜带着青影,推门而入。

中篇:澄观堂对弈

澄观堂并非寻常待客花厅,而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典籍卷轴,空气里弥漫着书卷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地上铺着厚软的波斯地毯,正中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一副未完的棋局。

赵珩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西侧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暮色中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发,身形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这是苏挽澜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非公开场合下见到这位晋王。与朝堂上那个温文儒雅、言辞得体的亲王形象不同,此刻的赵珩,褪去了那层完美的面具,眉眼间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柔和,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深沉与锐利。他的眼睛很亮,如同寒潭映星,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心。

“苏大家,冒昧相邀,还请见谅。”赵珩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他目光在苏挽澜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青影,并未在意。

“王爷言重了。”苏挽澜屈膝行了一礼,姿态优雅,却不卑不亢,“能得王爷垂青,是挽澜的荣幸。”

赵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请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铺着锦垫的圈椅。

苏挽澜依言坐下,青影默默退至她身后阴影处,垂手侍立。

“听闻苏大家不仅琴艺超绝,于棋道也颇有心得。”赵珩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残局上,“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王爷面前,挽澜岂敢言‘赐教’。”苏挽澜看了一眼棋局,黑白交错,势均力敌,正处于中盘最复杂缠斗的阶段,显然不是随意摆出。赵珩这是要以棋局开场,试探她的深浅。

“棋局如世局,不必拘泥虚礼。”赵珩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苏大家觉得,眼下这局棋,该如何落子?”

苏挽澜看向棋盘。黑棋占据四角,厚实稳健;白棋中腹发力,气势磅礴。黑棋看似实地领先,但中腹白棋的潜力巨大,且隐隐有缠绕攻击黑棋边上两处薄弱环节的趋势。轮到白棋落子。

她沉吟片刻,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并未落在那些显而易见的攻击点或围空处,而是轻轻下在了中腹白棋阵势一个看似平淡、实则关乎双方眼位和厚薄的肩冲之位。

这一子落下,看似放缓了攻势,实则加强了自身,同时隐隐威胁到黑棋中腹一块尚未安定的孤棋,将原本可能激烈的正面冲突,引向了更复杂、更考验计算和掌控力的细棋格局。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盯着那枚白子看了许久,方才缓缓落下一枚黑棋,应了一手。

两人你来我往,又下了十几手。苏挽澜的棋风与她的人一样,冷静,清晰,善于布局,不追求一时得失,每一步都着眼于长远和全局的平衡。而赵珩的棋则更为老辣缜密,计算深远,偶尔露出峥嵘,却又很快收敛。

棋局愈发胶着,书房内只闻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两人偶尔的呼吸声。

终于,在苏挽澜落下又一子,彻底安定中腹一块白棋后,赵珩放下手中棋子,轻轻吐了口气。

“苏大家棋艺精湛,胸有丘壑,赵某佩服。”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终于不再绕弯子,“秦府之事,多谢。”

苏挽澜手中白子轻轻放回棋罐,面色不变:“王爷何出此言?挽澜不明。”

“明人不说暗话。”赵珩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书案凝视着她,“那份意外出现的杂记,秦府后园恰到好处的混乱,以及遗落在草丛中、恰好被我的人捡到的辽国密约和腰牌。这一切,若说皆是巧合,未免太过侮辱你我的智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是你,在暗中推动,助我破局,也助朝廷揪出国之蛀虫。这份情,赵某记下了。”

苏挽澜迎着他的目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平静道:“王爷既然认定是挽澜所为,那挽澜便斗胆问一句,王爷今日相邀,只为道谢?”

“道谢是其一。”赵珩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其二,是想与苏大家,谈一桩合作。”

“合作?”苏挽澜挑眉,“挽澜一介琴师,有何资格与王爷谈合作?”

“琴师?”赵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沈云舒,或者,我该称呼你为清河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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