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郡主之位与血色盟约
沈云舒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书房内炸响。
青影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无声地滑向袖中暗藏的短刃。
苏挽澜却依旧端坐着,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瞬间凝聚起极寒的冰霜,直直射向赵珩。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入黑暗,书房内灯火通明,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满墙书架上,拉长,变形,如同两尊即将交锋的雕像。
“王爷,”良久,苏挽澜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本王从不开这等玩笑。”赵珩神色郑重,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推到苏挽澜面前,“打开看看。”
苏挽澜看着木匣,没有动。
赵珩自己动手,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机关,只有几样东西:一幅微微泛黄的少女小像,画中人明眸皓齿,笑容天真,身着郡主礼服,正是七年前的沈云舒;几份陈旧但保存完好的档案抄本,记录着当年清河郡主府的概况、人员名录;还有一枚烧得变形、却依稀能看出是沈家标志的青铜残印。
“七年前那场大火后,郡主府化为白地,尸骨无存,先帝下旨追封,此案便成了悬案。”赵珩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本王一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沈翊将军耿直忠勇,树敌颇多,那场火,烧得太巧,太干净。”
他拿起那枚残印:“这是三年前,本王派人暗中清理郡主府遗址时,从废墟深处找到的。同时找到的,还有一些未被完全焚毁的、记录着沈将军与某些朝臣往来争议的残页。顺着这些线索,本王暗中查了数年,虽未触及核心,却也大致勾勒出一些轮廓那场火,绝非天灾,而是人祸,且牵扯极深,甚至可能直指宫闱。”
苏挽澜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残印。那是父亲书房常用的私印之一,她小时候常拿着玩。大火那夜,一切都毁了,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与过去相关的任何实物。
心中那堵冰封的墙,剧烈地震动起来。七年了,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在她面前,提起沈家,提起那场火,并直指人祸!
“本王知道你还活着。”赵珩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语气放缓,却更加有力,“从你在玲珑阁第一次奏琴,本王就隐约有种熟悉感。后来几件事,尤其是此次对付秦远山的手笔,让本王确信——你不是寻常琴师,你就是沈云舒。也只有沈翊将军的女儿,才会有这样的胆识、谋略和仇恨。”
苏挽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王爷既然查到了,想如何?拿我去向陛下请功?还是以此要挟,让我为你所用?”
“本王若要拿你,何须等到今日?”赵珩摇头,将木匣盖上,推到她面前,“这些东西,本就属于你。今日归还,是表明本王的诚意。”
“诚意?”苏挽澜冷笑,“王爷的诚意,就是揭穿我的身份,然后告诉我,你查到了我仇人的线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王爷想要什么?”
“合作。”赵珩重复这两个字,目光灼灼,“你我合作,各取所需。”
“如何合作?我又能给你什么?”
“你有谋略,有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有对当年真相不顾一切的追查决心。”赵珩沉声道,“而本王,有身份,有在朝堂的部分影响力,有继续深入调查的渠道和资源。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当年策划了沈家惨案、如今可能依旧盘踞在权力顶峰的黑手。”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秦远山倒了,但你知道,他可能只是一条比较大的鱼,甚至可能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元凶,还藏在更深处,可能是宫里的某位贵人,可能是某位藩王,也可能是先帝遗命的执行者。凭你一人之力,想要撼动他们,难如登天。但若加上本王,机会就会大得多。”
苏挽澜沉默着。赵珩说的,都是事实。她蛰伏七年,布下棋局,固然除掉了秦远山这个明面上的大敌,但距离当年的真相,依旧隔着重重迷雾。她需要助力,需要更高层面的信息和力量。
“王爷想怎么合作?”她问。
“信息共享,资源互通。”赵珩道,“你继续以琴师身份活动,暗中查访。本王会利用身份便利,从宫闱、宗室、旧档等方向入手。任何线索,及时沟通。必要时,本王可以为你提供庇护,调动一些暗中的力量协助你。”
“条件呢?”苏挽澜知道,赵珩绝不会无私相助。
“条件有三。”赵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在扳倒我们共同敌人的过程中,你需要优先协助本王,稳固地位,清除朝中障碍。比如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秦党余孽反扑,或者其他潜在的政敌。”
“可以。”苏挽澜点头。这很公平。
“第二,”赵珩目光锐利,“在本王需要的时候,你需以你的智慧和手段,为本王解决一些不方便明面处理的‘麻烦’。”
这相当于要她成为他暗中的刀。苏挽澜略一沉吟:“在不违背我追查真相的前提下,可以。”
“第三,”赵珩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事成之后,待大仇得报,尘埃落定,本王会奏请陛下,为你恢复清河郡主封号,以功臣之后、忠良遗孤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重回朝堂宗室之列。”
恢复郡主之位?
苏挽澜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她早已抛弃了“沈云舒”这个身份,早已习惯了隐藏在黑暗中,以苏挽澜的名字行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重新站在阳光之下,以清河郡主的身份,祭奠父母,告慰亡灵。
这对她而言,是远比金银权势更难以抗拒的诱惑。
“王爷此言当真?”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君无戏言。”赵珩郑重道,“本王知道,对你而言,手刃仇敌、查明真相固然重要,但让沈家忠烈之名重见天日,让清河郡主不再只是史书上一个被追封的模糊符号,同样重要。这,是本王的承诺,也是合作的诚意。”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灯火跳跃,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苏挽澜看着赵珩,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与决绝。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但,为了复仇,为了真相,为了父亲和沈家上下百余口亡魂的安宁这个险,值得冒。
更何况,赵珩目前看来,确实是最合适、也最有能力的合作者。
“王爷,”许久,苏挽澜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合作可以。但盟约需再加一条。”
“请讲。”
“你我之间,只有合作,没有主从。”苏挽澜直视着他,“信息可以共享,行动可以配合,但最终决策,尤其涉及我自身安危和追查核心时,我保有独立判断和行动的权利。若有一日,王爷的意图危及我的目标,或者背弃盟约,合作即刻终止,且我会成为你最棘手的敌人。”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赵珩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掠过欣赏、权衡,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笑意。
“好。”他伸出手,“以此为约。”
苏挽澜也伸出手,与他重重一握。
这一次,不再是虚与委蛇的试探,而是真正将彼此命运部分捆绑在一起的、血色盟约的缔结。
“合作愉快,沈姑娘。”赵珩松开手,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合作愉快,晋王殿下。”苏挽澜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力度与温度。
窗外,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澄观堂内的灯火,却仿佛比方才更亮了一些,照亮了棋盘,也照亮了这条刚刚铺开的、布满荆棘与陷阱的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