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弈也在紧盯着完颜烈。他也在等待，等待她这边的消息，等待决定下一步如何落子。

苏挽澜看向青影：“如果我们坐视秦远山和完颜烈陷害晋王，会如何？”

青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但跟随苏挽澜多年，她早已习惯主子的思虑深远，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晋王若倒，秦党短期得势，朝局必乱。但以秦远山如今实力，恐难长久压制各方，动荡将持续。辽国获利，边境压力增大。而对我们短期看，混乱中或许有机可乘，但长期而言，局势失控，变数太多，恐不利姑娘追查旧案。”

分析得很客观。混乱是机会，但失控的混乱，也可能吞噬一切，包括她自己。

“若我们阻止呢？”苏挽澜又问。

“需冒极大风险。秦远山和完颜烈绝非易于之辈，一旦察觉，必疯狂反扑。我们需在保护杨府家小、确保证据安全送达、并能一举扳倒秦远山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点。稍有差池，满盘皆输。”青影顿了顿，“但若成功，秦党覆灭，朝局虽仍有暗流，但大体将趋于清明。晋王得保，改革或可继续。对我们扫除了秦党这个巨大障碍，追查旧案或许能更深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样一来，姑娘就彻底站到了秦远山和完颜烈的对立面，也将自己暴露在了更多人的视线中。未来的路，恐怕会更艰难，更危险。”

苏挽澜沉默。

是的，无论怎么选，都有风险，都有代价。

坐视不管，看似捷径，实则可能坠入更黑暗的深渊。

出手阻止，前路艰险，却或许能挣得一线光明。

她重新看向那本账册，目光最终停留在记录“三日后子时，后园密室交割”的那一行字上。

三日后，时间不多了。

巳时正，苏挽澜做出了决定。

“青影。”

“在。”

“两件事。”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第一，立刻让我们的人，设法接触杨文焕被关押的家小所在的那个庄子，摸清看守情况、地形路径，制定至少两套营救方案，但要按兵不动，等我号令。”

“是！”

“第二，”苏挽澜拿起那本账册和令牌，“准备两份抄本。一份，要做得像是从某些‘特殊渠道’意外泄露出来的，内容可以稍作删减和模糊处理，但要保留最关键的交易时间、地点和涉及‘晋王’、‘铁牌’的核心信息。将这份抄本，通过我们埋在晋王府外围的眼线，‘不经意’地送到晋王某个心腹幕僚手中。记住，要让他以为是‘意外收获’，而非刻意传递。”

青影眼中精光一闪：“姑娘是要借晋王之手？”

“不完全是。”苏挽澜摇头，“是给他一个预警，让他有所防备，也让他知道，有人已经洞悉了阴谋。但不要让他知道是我们。这份抄本，也是试探试探晋王得到消息后的反应和行动。”

“那另一份抄本呢？”

“另一份，”苏挽澜目光幽深，“要完整，清晰，加上这枚令牌的拓印。我会亲自处理。”

“姑娘要亲自涉险？！”青影急道。

“有些事，必须亲自去。”苏挽澜站起身，“备轿，去质子府。”

“现在？萧质子还在病中，而且辽使团内部。”

“正是因为他病中，有些话，才好说。”苏挽澜打断她，“有些盟约，才更需要巩固。”

半个时辰后，苏挽澜再次踏入质子府听雪轩。

萧玄弈的气色比前日好了些，已能半靠在床头与人交谈。见到苏挽澜去而复返，他眼中并无太多惊讶，似乎料到了她会来。

“苏姑娘神色凝重，可是有了决断？”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萧战在门外警戒。

苏挽澜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完整的账册抄本和令牌拓印放在他面前。

“三日后子时，秦府后园密室，完颜烈与秦远山交割构陷晋王的‘铁证’。这是他们交易的部分记录，和秦远山私蓄死士的调令令牌拓印。”

萧玄弈拿起抄本，快速翻阅。他的脸色随着阅读，逐渐变得阴沉，眼中寒光凛冽。

“果然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他合上抄本，看向苏挽澜，“苏姑娘打算如何应对？”

“我需要你的帮助。”苏挽澜直视着他，“或者说，我们需要合作，阻止这件事。”

“如何合作？”

“第一，我要你利用辽使团内部的关系，确认完颜烈手中所谓的‘铁证’具体是什么，藏在何处，交割的具体方式和人员。这需要你动用你在使团中的暗线。”

“可以。”萧玄弈毫不犹豫，“我会让萧战去办。”

“第二，”苏挽澜继续道，“交割当夜，我需要你的人，在秦府外制造一些‘合理的’混乱，吸引部分守卫的注意力，但不能引起太大怀疑。同时，需要几个绝对可靠、身手高强的人手，配合我的人行动。”

“你想在交割现场动手？”萧玄弈眸光锐利，“太冒险了。秦府守卫森严，密室更是绝地。一旦暴露……”

“不是强夺。”苏挽澜摇头，“是‘替换’和‘见证’。”

“替换？见证？”

“完颜烈带来的铁证，无非是伪造的布防图、密信之类。我们提前准备好一份改良版内容大体相同，但在最关键处留下破绽，或者加入一些指向完颜烈和秦远山自己通敌的彩蛋。”苏挽澜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在交割过程中，找机会调包。同时，安排可靠的见证者，在关键时刻偶然撞破交易，看到那份被调包后的证据。”

萧玄弈深深地看着她：“见证者’是谁？”

“晋王的人。”苏挽澜道，“我已经将一份删减过的情报，送到了晋王府。以晋王的心智和手段，三日内，他必能查到秦府后园的异常，也必会派人暗中监视甚至介入。我们只需要确保他派去的人，在‘正确’的时间，看到正确的东西。”

借力打力，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萧玄弈沉默良久，缓缓道：“计划很大胆，环环相扣。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尤其是调包和制造偶然，需要精准的时机和绝对可靠的内应。秦府内部。”

“秦府内部，我有安排。”苏挽澜道，“杨文焕留下的不止是证据，还有几个对秦远山心怀怨恨、又恰好负责后园部分守卫的旧部名单。威逼利诱之下，他们可以成为内应。”

萧玄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苏姑娘筹谋之深，萧某佩服。”他顿了顿，“但我需要知道，你这么做，最终想要什么结果？扳倒秦远山？保护晋王？还是……”

“我要秦远山死。”苏挽澜的声音冰冷彻骨，“通敌叛国，构陷亲王，私蓄死士，任何一条，都足够他抄家灭族。至于晋王。”她看向萧玄弈，“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但我需要他暂时活着，需要他作为扳倒秦远山的一把刀，也需要他牵制完颜烈。”

很现实的回答。没有虚伪的忠义，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萧玄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某种更深的情绪：“好。我帮你。”

“条件？”苏挽澜问。她不相信萧玄弈会无条件相助。

“两个条件。”萧玄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事成之后，那份完整的账册原件和令牌，归我。我需要它们……在适当的时候，送回辽国，给某些人看看。”

他要用来打击完颜烈及其背后的主战派。苏挽澜点头：“可以。”

“第二，”萧玄弈看着她，眼神深邃，“此事过后，无论成败，你我之间的合作升级为真正的盟友。不再是互相试探、各取所需的临时组合，而是休戚与共、信息共享、共同应对未来风险的伙伴。”

这个条件，比第一个更重，也更模糊。休戚与共、共同应对未来风险，意味着更深度的捆绑，也意味着更大的信任和依赖。

苏挽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萧玄弈苍白的脸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中权衡。

与虎谋皮，风险巨大。但这个“虎”，目前看来，似乎与她有着共同的敌人和部分一致的利益。而且，他足够聪明，足够强大即使在病中，也足够了解她。

未来的路，注定荆棘密布。多一个这样的“盟友”，或许不是坏事。

“可以。”最终，她吐出两个字，“但盟约的前提是，互不背叛，目标一致。若有一日，你我道路相悖。”

“那便各凭本事，棋盘上再见真章。”萧玄弈接口，伸出手。

苏挽澜看着他骨节分明、尚有些无力的手，略一迟疑，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手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到对方指尖的微凉，和那凉意之下，隐藏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盟约，就此达成。

“三日后，子时。”苏挽澜抽回手，站起身，“你的人，和我的人，在秦府西侧废宅区汇合。具体安排，萧战和青影对接。”

“好。”萧玄弈点头，“保重。”

苏挽澜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你也保重。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盟友’了。”

说完，她推门而出。

萧玄弈靠在床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引来一阵咳嗽，但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盟友吗？

似乎是个不错的开始。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穿透窗纸，洒下一室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