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寂静的时刻。玲珑阁后院的角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七下，三长四短，是约定的暗号。

值夜的青影瞬间警醒，无声掠至门后，透过缝隙向外看去。门外站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瘦小身影，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女子。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件，在料峭春寒中微微发抖。

“谁？”青影压低声音。

“求见苏大家有要事……”女子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恐惧和急切，“是关于杨大人的性命攸关。”

杨大人？杨文焕？

青影心中一动，侧身开门，将女子迅速拉入，随即闩上门闩。那女子似乎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青影一把扶住。

“跟我来。”

青影引着她，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可能存在的眼线，从隐蔽的路径绕到后院小楼。苏挽澜已经醒了，正坐在灯下看着一卷棋谱，闻声抬眸。

女子被带到她面前，哆哆嗦嗦地褪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憔悴的脸，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许久。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着半旧的藕色丫鬟服饰。

“你是……”

“奴婢杏儿，是杨府二公子房里的贴身丫鬟。”女子扑通跪倒，将怀中油布包裹高举过头顶，泪如雨下，“苏大家求您救救我家大人！救救杨府上下！”

苏挽澜没有立刻去接那包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杨大人不是已经认罪，等候朝廷发落么？我能救他什么？”

“不是的大人认罪是迫不得已！”杏儿泣不成声，“是秦相逼的！他抓了大人的父母妻儿，关在城外庄子里，逼大人写下认罪书，独自担下所有罪责！还说若敢攀咬，就杀了全家！”

这并不意外。秦远山弃车保帅，自然要用雷霆手段控制住这些“车”。

“那你为何来找我？”苏挽澜问。

杏儿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因为……因为大人他知道，就算认了罪，秦相也未必会放过他的家人！他留了后手！”

她颤抖着手，解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盒子上着精巧的小锁。她又从怀中贴身处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几封密信，一本薄薄的账册，还有一枚乌沉沉、刻着特殊纹样的玄铁令牌。

苏挽澜的目光，瞬间被那枚令牌吸引。样式古朴，云雷纹环绕，中间一个古篆秦字与之前青影描述的、完颜烈出示的那块“晋”字铁牌，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中间的字不同！

“这是。”她拿起令牌，入手沉重冰凉。

“这是秦相‘暗影卫’的调令令牌。”杏儿低声道，“大人说，秦相麾下有一支不为外人所知的私兵，名唤‘暗影卫’，专司刺探、监视、乃至清除异己。这令牌可以调动部分暗影卫。大人因为掌管部分礼部机密文书往来，曾替秦相处理过与这支私兵相关的几件‘私事’，偷偷留下了这枚令牌和和这本账册。”

苏挽澜翻开那本账册。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多年断续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一些时间、地点、代号、以及模糊的任务描述和处理结果。虽未明写，但结合上下文，不难看出其中涉及多次针对朝臣的监视、构陷，甚至灭口。

其中一条写道：“甲字七号自北地带回铁牌残片及密信抄本，已验，确与当年李崇山事有关。完颜使有意以此作注，价码：榷场三州，岁赐三成。相爷意动。”

另一条：“相爷命甲字三号、五号，潜入晋王府旧仆居所，搜寻证据。丙字九号负责与辽使联络，定于三日后子时，后园密室交割。”

交割？交割什么？自然是完颜烈承诺的、足以构陷晋王的铁证！

苏挽澜的心，沉了下去。秦远山和完颜烈的交易，不仅存在，而且已经推进到了具体执行的阶段！三日后子时，就是他们交换“证据”、敲定阴谋的时刻！

而杨文焕留下的这本账册和这枚令牌，就是揭开这个阴谋最直接的钥匙！

“大人说…。”杏儿的声音将苏挽澜从震惊中拉回，“秦相与辽人勾结，要害晋王殿下，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大人自知难逃一死，但他不甘心全家为秦相陪葬，更不甘心……让奸相和辽人的阴谋得逞！所以，他让我趁府中混乱，偷偷带出这些东西，交给一个能扳倒秦相、又能保住他家人性命的人。”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苏挽澜：“大人说，满朝文武，要么是秦党，要么不敢得罪秦相。只有玲珑阁的苏大家，或许有能力，也有胆量。”

杨文焕竟然将赌注，压在了她这个“琴师”身上？

苏挽澜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和账册，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杨文焕这是自知必死，在生命的最后，做了一次疯狂的赌博。赌她能利用这些证据扳倒秦远山，赌她在扳倒秦远山的过程中，或许能顺便保下他无辜的家人。

很聪明，也很绝望的选择。

“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苏挽澜问。

“除了大人和奴婢，再无第三人知晓。”杏儿摇头，“大人是偷偷交给我的，连夫人和公子都不知道。”

“你冒险出来，杨府那边。”

“奴婢有个表妹在杨府做粗使，今夜替奴婢当值。但只能瞒到天亮。”杏儿眼中充满恳求，“苏大家，求您快些决断！秦相的人一直在监视杨府，若是发现奴婢不见了，或是这些东西丢失大人和府上所有人，就真的没活路了！”

天快亮了。时间紧迫。

苏挽澜合上账册，握紧令牌，对青影道：“带她去后面密室休息，好生照看，不要走漏风声。”

青影领命，带着千恩万谢的杏儿退下。

室内，只剩下苏挽澜一人。灯火跳动，将她凝重的侧影投在墙上。

证据在手。秦远山通敌叛国、构陷亲王的铁证。

她该怎么做？

辰时，天色大亮。

玲珑阁前院渐渐有了人声，但后院小楼依旧寂静。苏挽澜坐在窗前，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那本账册，旁边是那枚玄铁令牌。

她一夜未眠。

证据的价值，毋庸置疑。若能将这些呈递御前，秦远山通敌叛国、私蓄死士、构陷亲王数罪并罚，必是抄家灭族的下场。秦党将彻底土崩瓦解。

但，问题在于如何呈递？呈递给谁？

直接交给皇帝？她一个琴师，如何解释这些机密证据的来源？如何取信于多疑的帝王？弄不好，反会被秦远山反咬一口，说她伪造证据，构陷当朝宰相。

交给晋王赵珩？他确实是直接的受害者，也有能力和动机去利用这些证据。但赵珩此人，心思深沉，野心勃勃。他若得到这些，会仅仅用来扳倒秦远山吗？还是会借题发挥，进一步攫取权力，甚至引发更大的朝局动荡？更重要的是，他若问起证据来源，她该如何解释？暴露杨文焕这条线，等于将杨府上下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交给清流陆明渊？他刚直敢言，但缺乏足够的力量和手腕来应对秦远山临死前的反扑。证据到了他手中，很可能不仅扳不倒秦远山，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秦远山和完颜烈提前发动，甚至狗急跳墙，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又或者她可以什么都不做。

坐看秦远山和完颜烈完成交易，坐看他们用伪造的证据构陷晋王。

晋王若倒，清流失势，改革受阻，皇帝失去臂膀，朝局必然大乱。秦远山则可以借此机会重新站稳脚跟，甚至进一步攫取权力。

而辽国，将获得梦寐以求的边境贸易特权，国力得到增强，对宋朝的威胁更大。

这显然是最坏的结果。无论对她个人的复仇，还是对这个国家的未来，都是灾难。

但是如果晋王倒台，秦远山重新得势，皇帝焦头烂额之际，会不会放松对当年沈家旧案的追查？会不会为了稳定朝局，对某些势力做出妥协？她的复仇之路，会不会反而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机？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她的脑海。

牺牲一个晋王，搅乱整个朝局，或许能让她更快地接触到那场大火的真相，更快地手刃真正的仇人。

很冷酷，很算计。

也很诱人。

苏挽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晋王赵珩的面容温文儒雅，却目光锐利；看似闲散，实则暗中布局。他不是一个好人，至少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他有野心，有算计，为了权力，他也可以不择手段。

但他似乎真的想改变这个腐朽的朝堂。他的改革主张，他对寒门士子的暗中扶持，他对秦党不遗余力的打击虽然都有其政治目的，但客观上的确在推动这个国家向好的方向转变。

若他倒了，换上一个更昏聩、更贪婪、或者更懦弱的人上来，这个王朝，会不会滑向更深的深渊？

还有萧玄弈他曾暗示，不希望完颜烈的计划得逞。若秦远山和完颜烈阴谋成功，辽国内部主战派势力大涨，对萧玄弈的处境，对宋辽之间本就脆弱的和平，都将是巨大的打击。

她应该顾及这些吗？

她只是一个复仇者。她的目标清晰而明确：找出真凶，报仇雪恨。朝堂兴衰，国家命运，宋辽关系这些宏大叙事，本不该是她考虑的范围。

可是她想起了父亲。那个一生忠直，却死于非命的沈翊。他若在天有灵，会希望她为了复仇，不惜坐视奸相与敌国勾结，陷害忠良即使这个忠良有待商榷，乃至危害社稷吗？

他教她读书明理，教她心怀天下，难道是为了让她变成如今这般，只知算计仇恨的怪物吗？

苏挽澜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可能加快复仇进程的捷径，一边是良知与父亲教诲的拷问，以及对那个病榻上刚刚与她结成脆弱联盟之人的一丝莫名牵连。

该如何选？

“姑娘，”青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低声道，“质子府那边，萧统领递来消息。”

“说。”

“萧统领说，他们的人发现，完颜烈的一个亲信，今日凌晨悄悄出城，往西郊方向去了，形迹可疑。萧统领已派人暗中尾随。另外，公子醒来后，再次问起完颜烈的动向，似乎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