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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情报·辽使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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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府后园,假山深处。

这里是秦远山早年特意营造的隐秘所在,入口藏在一挂藤萝瀑布之后,需按动机关,移开三尺见方的山石,方能露出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内里别有洞天,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嵌着夜明珠,光线幽暗却足以视物,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隔绝了地底的寒气与外间的声响。

此刻,石室内仅两人。

秦远山穿着深褐色常服,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对已经磨得油亮的核桃。他对面,坐着的正是辽国正使、南院枢密副使完颜烈。

完颜烈年约四旬,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宋人富商常见的宝蓝色锦袍,但那张典型的北地脸庞,高颧骨、深眼窝、络腮胡,以及举手投足间那种草原狼般的剽悍气息,却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却不饮,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杯壁。

石室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绵长的呼吸,以及秦远山手中核桃摩擦的细微“咯咯”声。

“秦相好雅兴。”完颜烈率先打破沉默,声音粗粝,带着草原口音,“这等时候,还有心思玩这个。”

秦远山眼皮也不抬:“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完颜大人深夜来访,不会只是来品评老夫的雅兴吧?”

完颜烈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渍得微黄的牙齿,笑容却没什么温度:“爽快。那本使也不绕弯子。”他将茶杯往桌上一顿,“秦相如今的处境,你我心知肚明。科场案,你们那位小皇帝借题发挥,砍了你秦党一条臂膀。清流那些酸儒,拿着鸡毛当令箭,改革七策虽未全准,可‘恩荫考核’‘增设监察’这几条,已经够你们这些世家喝一壶的了。更不用说,晋王赵珩在其中推波助澜,怕是没少在皇帝面前给你上眼药。”

他每说一句,秦远山手中核桃转动的速度就快一分,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完颜大人对我朝内政,倒是了如指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完颜烈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秦相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你们那位皇帝,是铁了心要借这次机会,削弱世家,加强皇权。而你秦相,就是他要搬开的第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石头。崔成远倒了,杨文焕他们认了罪,下一个会是谁?”

秦远山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冷电:“完颜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完颜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想给秦相指一条活路,顺便,也给我们大辽,谋一点小小的便利。”

“哦?”

“本使可以助你,除掉晋王赵珩。”完颜烈语出惊人。

秦远山手中核桃猛地一顿:“完颜大人说笑了。晋王是陛下亲弟,堂堂亲王,岂是说除就除的?何况,老夫为何要除他?”

“明人不说暗话。”完颜烈冷笑,“赵珩这些年看似闲散,实则暗中结交清流,拉拢寒门,在军中也有布局。他比你想象的更有野心,也更有能力。如今他得了协理科场案的差事,声望日隆,又摆出一副锐意改革、公允无私的姿态,在皇帝面前说话分量越来越重。有他在,你秦相想翻身,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观察着秦远山的反应,继续道:“至于为何要除他,秦相,赵珩若倒了,谁最得利?清流失了最大的靠山和支持者,改革必然受阻。皇帝失了臂膀,又痛失兄弟,必会心神大乱,甚至可能迁怒于推动改革的清流。届时,朝局动荡,人心惶惶,你秦相经营多年的人脉根基,才有重新活动的余地。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秦远山沉默着,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他当然知道晋王是心腹大患,也知道完颜烈说的有道理。但。

“完颜大人为何要帮老夫?又凭什么认为,你能除掉一位大宋亲王?”

“帮你是各取所需。”完颜烈毫不掩饰,“至于凭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的铁牌,放在桌上。

铁牌样式古朴,边缘有磨损痕迹,正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中间是一个古篆“晋”字,背面则是一些看不懂的契丹文字。

“这是?”秦远山瞳孔微缩。

“十五年前,雁门关外,黑风岭。”完颜烈缓缓道,“贵国当时的镇北将军,也就是晋王赵珩的舅舅,李崇山,率八千轻骑出关巡边,遭遇我大辽三万铁骑伏击,全军覆没,李崇山战死。但战后清点,发现少了三样东西:李崇山的贴身佩剑,他的帅印,以及他怀中这份标注了北境十七处边防暗哨、密道、屯粮点的布防图。”

秦远山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佩剑和帅印,后来被我军一名千夫长作为战利品献上。但这布防图。”完颜烈手指敲了敲那块铁牌,“却连同装着它的这个特制铁盒,一起失踪了。当时参与伏击的部队翻遍了战场,也没找到。我们都以为,是混战中遗失了,或者被残余的宋兵带走了。”

他盯着秦远山:“直到三年前,我们在南朝的一个暗桩,无意中在晋王府一个老仆手中,见到了这个铁盒的碎片,被熔毁了一半,但上面的契丹秘文和云雷纹,做不了假。而那老仆,正是当年李崇山军中一名侥幸生还的校尉,被赵珩暗中收留,藏于府中。”

秦远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秦相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完颜烈声音压得更低,“赵珩手中,很可能有那份布防图。即便不全,也足够他了解北境边防虚实。而他这些年暗中结交边将,安插人手你说,他想做什么?仅仅是自保,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秦远山瞬间就明白了完颜烈的意图。不管赵珩手里有没有布防图,只要将这个“嫌疑”抛出去,再配上一些“确凿”的人证物证,就足以在皇帝心中埋下一根刺。通敌,私藏军机,图谋不轨任何一个罪名坐实,都足以让赵珩万劫不复。

好毒辣的计策!好精准的切入点!

“完颜大人,”秦远山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仅凭你一面之词,一块不知真假的铁牌碎片,恐怕。”

“证据,自然不止这些。”完颜烈打断他,又从怀中取出几封密信,“这是最近半年,赵珩与北境几位将领的往来书信抄本。虽然措辞隐晦,但若与布防图一事联系起来看味道就不一样了。另外,我们还可以提供几个辽国奸细,指认曾与晋王府的人秘密接触,交易情报。”

他身体往后一靠,恢复了那种草原狼般的倨傲:“只要秦相愿意合作,这些证据,会以‘合理’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保证天衣无缝,查无可查。”

秦远山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完颜烈这一手,打在了赵珩,也打在了皇帝最忌惮的七寸上。军权,边防,通敌这些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如果运作得好,赵珩不死也要脱层皮。清流失去最大靠山,改革必然受挫。皇帝经历此等背叛,必然更加多疑,对朝臣的掌控也会更依赖他这样的老臣

似乎,真的是一条绝处逢生的路。

只是……

“完颜大人想要什么?”秦远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辽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帮他。

完颜烈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简单。事成之后,我要大宋开放云、朔、蔚三州边境榷场,取消对我大辽商队的货物限制和重税,允许盐、铁、茶、绢自由贸易。并且将岁赐提高三成。”

狮子大开口!

云、朔、蔚三州地处宋辽边境要冲,榷场贸易本就敏感,取消限制、允许盐铁自由流通,几乎等于给了辽国一条汲取大宋财富、甚至获取战略物资的通道。提高岁赐三成,更是赤裸裸的勒索!

“完颜大人,”秦远山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要老夫卖国?”

“卖国?”完颜烈嗤笑,“秦相,你现在自身难保,还谈什么国?况且,不过是些边境贸易往来,互通有无,对两国百姓都有好处,何来卖国一说?比起你秦家满门的性命,比起你未来的权势地位,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远山:“秦相,机会只有一次。是做刀下亡魂,看着秦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还是与我们合作,除去心腹大患,重掌权柄,甚至更上一层楼?你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石室出口。

就在他要按下机关时,秦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证据何时能给老夫?”

完颜烈背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三日后,子时,此地。”

石门开启,又合拢。完颜烈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石室内,只剩下秦远山一人。他缓缓坐回椅子,手中的核桃不知何时已停止转动,被汗水浸得滑腻。

他望着桌上那块冰冷的铁牌,和那几封密信抄本,眼神变幻不定。

恐惧,挣扎,野心,不甘最终,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伸出手,将那些东西,牢牢抓在手中。

窗外,夜色如墨,不见星月。

同一时刻,玲珑阁。

苏挽澜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如同眼下汴京的朝局。

青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姑娘,质子府那边有新消息。”

“说。”

“萧质子病情已趋稳定,今晨能进些粥水,御医说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长期静养。另外。”青影顿了顿,“我们的人发现,这两天夜里,有辽国口音的生面孔,在安国公府后园附近出没。行迹隐秘,似在探查什么。”

辽国口音?秦府?

苏挽澜指尖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具体时间?人数?”

“前夜和昨夜,都是亥时到子时之间。每次两到三人,身手矫健,不似寻常仆役。他们绕开了秦府正门的守卫和皇城司的常规监视点,从西侧靠近后园墙外的一片废弃民宅区潜入,逗留约半个时辰后离开。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只远远看到他们似乎在确认一条隐秘的进出路径。”

确认路径?那就是在为自己或更重要的人物探路。

苏挽澜立刻联想到了一个人,完颜烈。

这位辽国正使,自入汴京以来,除了必要的官方场合,深居简出,异常低调。但这绝不符合完颜烈一贯张扬强硬的作风。他一定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与秦远山勾结?在这个秦党风雨飘摇、秦远山自身难保的关头?

不合常理,但如果是各取所需的绝望联盟呢?

秦远山需要外力破局,完颜烈需要从内部瓦解大宋,甚至获取实际利益。

“秦府后园,可有什么特殊之处?”苏挽澜问。

“已查过。秦府后园占地颇广,有假山湖泊,林木幽深。其中假山区域,据说是秦远山早年请江南名家设计,构造精巧,内有洞天,但具体情形,外人不得而知。秦远山偶尔会独自去后园‘散步’,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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