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更漏滴到子时三刻时,萧玄弈的体温再次升了上来。
虽不像前夜那般来势汹汹,却也烧得人脸颊泛红,呼吸滚烫。完颜术与御医会诊后,开了新方,加了清解内热的猛药,又施了针。药灌下去半个时辰,高热稍退,人却陷入了更深的昏沉,时而蜷缩,时而微颤,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痛苦。
萧战守在门外,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握刀的手紧了又松。他知道,公子此刻正在鬼门关前徘徊,那一线生机,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萧统领,”完颜术擦着汗从内室出来,脸色依旧凝重,“公子体内余毒与外伤邪热交攻,已非单纯药物可解。今夜怕是关键。需得有人时刻守在榻前,观察变化,若有异常,即刻施救。”
萧战毫不犹豫:“我来。”
完颜术却摇头:“统领武功高强,却不通医理。老朽年迈,精力不济,恐有疏漏……”他顿了顿,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苏挽澜暂时歇息的客房,“或许可再劳烦苏大家?”
萧战眉头紧锁。苏挽澜今夜已耗损巨大心神,再让她守夜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何况,她与公子之间,关系微妙,是敌是友尚未分明。
“我去问问。”最终,他还是走向那间客房。
轻叩门扉,里面很快传来清冷平静的声音:“何事?”
萧战将情况简略说明,末了补充:“苏大家今夜已劳累非常,本不该再打扰。只是公子情况实在凶险,完颜医官说,需得通晓医理、心细如发之人彻夜看护。府中实在别无合适人选。萧战斗胆,恳请苏大家再施援手,此恩此德,萧战没齿难忘!”
屋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门开了。
苏挽澜已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藕荷色常服,长发松松绾着,脸上还带着些许倦色,但眼神已然清明。她没有多问,只道:“带路。”
萧战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引她重回听雪轩二楼。
内室里药气依旧浓烈,炭盆撤走了两个,只留一盆维持着不至于寒冷的温度。窗户依旧开着一线,雪后的夜风带着清冽寒气渗入,稍稍冲淡了室内的窒闷。
萧玄弈躺在榻上,面色潮红,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得厉害,偶尔无意识地舔一下,便渗出血丝。他似乎在做什么极不安稳的梦,眼睫颤动得厉害,喉间不时溢出破碎的音节。
完颜术见苏挽澜进来,如见救星,连忙将注意事项一一交代:如何观察呼吸、面色、体表温度;何时需喂水;若出现抽搐或呼吸骤变该如何初步应对;几种应急药物和针灸穴位的位置。
苏挽澜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她虽不通精深医理,但早年随母亲学过些粗浅的养生诊治之法,心性又极沉静细致,记下这些倒也不难。
完颜术交代完毕,又查看了萧玄弈的情况,留下一个药童在隔壁厢房听候差遣,这才与萧战一同退至外间。内室,便只剩下了苏挽澜,和榻上昏迷不醒的病人。
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先是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灼手。又轻轻掀起被角,看了看肩头包扎处,白色纱布上果然又渗出了淡淡的黄红色脓液。
她拧了温热的软巾,替他擦拭额角、颈侧的冷汗。动作很轻,很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属于活人的、却正在急速流失的生命力。
这个人真的会死吗?
苏挽澜看着那张即使在病中、也依旧难掩俊美轮廓的脸,心中忽然掠过这个念头。
如果他死了,这盘棋会怎样?
秦党的覆灭会加速吗?辽国那边会换一个更激进的主战派质子过来吗?她自己的复仇之路,是会少一个变数,还是少了一个最不可预测的对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他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被病痛折磨,被死亡阴影笼罩,她心中并没有想象中敌人将亡的快意。
反而有一种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茫。
或许是因为,他是这偌大汴京城中,唯一一个看穿了她层层伪装,却又没有立刻揭穿,反而与她隔空对弈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那句“我想杀的,和你从来是同一人”,精准地道破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共鸣。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此刻的脆弱,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在枯井中听着外面烈火熊熊、亲人惨叫时,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冰冷。
她拿起水杯,用银匙舀了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唇。昏迷中的人似乎本能地汲取着水分,嘴唇微微嚅动。
“萧玄弈,”她放下水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最好别死。”
“你死了,这局棋,就太无趣了。”
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雪早已停了,月光破云而出,清辉洒在窗棂上,映得室内一片朦胧的银白。
长夜,才刚刚开始。
丑时前后,萧玄弈的烧退了些,脸色不再那么潮红,呼吸也平稳不少。苏挽澜稍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然而,没过多久,榻上的人忽然不安地动了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整个人开始无意识地挣扎,仿佛在抗拒什么。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握,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充满痛苦的呜咽,额头青筋凸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
“冷,好冷……”他蜷缩起来,牙齿打颤,明明盖着厚被,却像赤身躺在冰天雪地里。
苏挽澜立刻起身,探手摸他额头,温度确实比刚才低了些,但仍在发热。这不是外寒,是内里虚极生寒,阳气衰微之兆。
她立刻扬声唤来外间的药童,吩咐准备姜汤和暖水囊。同时,她坐回床边,握住他一只在空中乱抓的手,试图给予一点安抚。
那只手冰凉,指节因用力而僵硬。
“萧玄弈,”她握紧他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冷静下来。你在发烧,觉得冷是正常的。暖水马上就来了。”
昏迷中的人似乎听到了,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反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死死攥住,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
苏挽澜没有抽回手。
她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接过药童匆匆送来的暖水囊,用厚布包好,轻轻放在他冰凉的小腹处。又接过温热的姜汤,小心地,一点点喂他喝下几口。
温热的液体下肚,加上腹部的暖意,萧玄弈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但他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甚至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苏挽澜身体微微一僵。这个姿势太过亲近,超过了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
她试图轻轻抽手,他却抓得更紧,眉头再次蹙起,唇间溢出模糊的、带着哀求意味的呢喃。
这一次,不再是含混的音节。而是清晰可辨的两个字。
用的,是辽语。
苏挽澜听不懂辽语。但这两个音节,她记得。
昨夜他高烧呓语时,反反复复,就是这个词。语调破碎,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绝望的依恋。
是什么?是谁的名字?还是什么意思?
她停下抽手的动作,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不安颤动的眼睫上,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总是莫测高深的男人,生出了一丝真正的疑惑。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在这副病弱躯壳和深沉心计之下,藏着怎样的过去?
姜汤和暖水囊的作用渐渐显现,萧玄弈的体温似乎回升了一些,身体不再紧绷。但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抓握的力道,从濒死的紧攥,变成了某种依赖般的缠绕。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发出了极轻的、均匀的鼾声。
苏挽澜维持着有些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流淌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白皙纤长,因长年抚琴,指尖有薄茧;他的手则因失血和高烧,苍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却依旧能看出属于男性的修长有力。
截然不同的两只手,此刻却以一种奇异的、近乎亲密的姿态,交缠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寅时初,萧玄弈的体温又开始缓慢上升,但这次没有之前那么猛烈。完颜术进来查看了一次,施了针,又喂了一次药。整个过程,萧玄弈始终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但那只握着苏挽澜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完颜术见状,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苏挽澜一眼,却也没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苏挽澜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被“挟持”的状态。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目光落在萧玄弈的脸上。
褪去了平日那种或慵懒、或锐利、或莫测高深的神情,此刻的他,看起来格外年轻。甚至有些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发热而显得色泽暗淡。这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能轻易让人卸下防备。
她想起第一次在玲珑阁见到他,他咳着血,却笑着点评她的琴音“怨气太深”。想起上元夜他推开皇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非“巧合”的锐光。想起他后来几次或明或暗的试探与交锋,棋风诡谲,却又隐隐与她契合。
这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来自敌国,身负使命,却似乎又有着自己的盘算。他病弱是真的,谋略深沉也是真的。他救驾是算计,与她合作是各取所需,那么此刻这昏迷中流露出的脆弱与依赖,又有几分是真?
苏挽澜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坐在这里,握着一个“敌人”的手,守着他度过生死难关,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她最初的计划,也超出了她对自己的认知。
她本该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可她没有。
不仅没有,还耗损心神为他抚琴,此刻更像个真正的看护者般守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他这个盟友?因为他的死会打乱她的布局?还是因为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为“局中人”的相惜?
思绪纷乱间,榻上的人又动了动。
这一次,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梦魇。身体微微抽搐,呼吸变得急促,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他抓着她手的力道再次加大,嘴唇翕动,呓语变得急促而混乱。
夹杂着中原话和辽语。
“不……不要过去……”(中原话)
“阿嬷……冷……”(辽语,带着哭腔)
“火……好大的火……”(中原话,恐惧)
“别丢下我……”(辽语,绝望的哀求)
“走开!都走开!”(中原话,暴戾)
“回家……我想回家……”(辽语,虚弱如幼童)
破碎的词语,凌乱的场景,交织出一个充满创伤与孤独的过往。大火,寒冷,被丢弃,想回家,苏挽澜的心随着这些呓语一点点沉下去。